昭月在路上走了半个月。
从五月二十出发,到六月初五,才远远看见青州的城墙。半个月里,雨时大时小,官道多处被冲断,马车绕了无数个弯。沿途全是灾民——拖家带口的,背着包袱的,倒在路边起不来的。昭月把药材分出去大半,干粮也分出去大半。赵虎不再劝了,有时候甚至主动问:“姑娘,前面那个村子要不要绕进去看看?”
昭月说:“绕。”
赵虎就带着车队绕进去。
到了后来,昭月已经不看路了。她坐在车里,听着车轮碾过泥浆的声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前走。走到青州,找到爹。
六月初五傍晚,马车终于到了青州城下。
城门外一片汪洋,水退了,但痕迹还在——墙根的水渍有一人多高,城门是新的,旧门板被冲走了。赵虎去问了守门的兵丁,回来说知府大人在东边堤上,好几日没下来了。
昭月说:“去堤上。”
马车沿着泥路往东走,越走越颠。远远地,她看见一道长长的堤坝,上面站满了人,搬沙袋的、打桩的、喊号的。堤下搭着棚子,有人进进出出,抬着伤患。
她掀开车帘,眼睛在人群里找。
找了一遍,没找到。那些人全都穿着一样的蓑衣,戴着一样的斗笠,浑身是泥,分不清谁是谁。她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她急了,跳下车,踩着泥水往堤上跑。赵虎跟在后面,没拦。
堤上的泥又滑又深,她跑了两步差点摔倒,扶了一下旁边的木桩才站稳。她没停,继续跑。跑上堤坝,她站在人群中间,四下张望。她看见一个背影,跑过去,拉住那人的袖子。“爹——”那人转过头,是一张陌生的脸,满脸困惑地看着她。昭月松开手,退了一步。“对不住,认错了。”
她又去找。又认错了一个。她的心开始往下沉。她站在堤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害怕——万一找不到呢?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这一次她没再看背影,她看着每一个经过她身边的人的脸。都不是。都不是。
她走了大半条堤坝,腿开始发软。忽然,她听见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气。“东段再加固一层!沙袋不够去西边调!快去!”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人站在堤边,手里拿着铁锹,正朝几个人比划着。他的蓑衣破了,露出里面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斗笠歪了,露出半边脸——黝黑,粗糙,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下巴上全是青茬。但人很结实,肩膀宽了,胳膊粗了,蓑衣下面能看出肩背的线条。堤上搬了半个月的沙袋,把一身书生的筋骨练硬了。
那是她爹。
昭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跑过去,站在他身后。“爹。”
那个声音停了。林致远握着铁锹的手顿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他慢慢转过身来。他晒得很黑,瘦了不少,但人是结实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嘴角起了泡,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但那双眼睛没变。
他看见昭月,愣住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堤上很吵,但昭月什么都听不见。林致远看着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怎么来了?”
昭月吸了吸鼻子,使劲擦了把脸。“我来帮你。”
林致远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你娘知道吗?”
昭月点头。“知道。我给她留了信。”她顿了顿,声音发抖。“娘在家等着,姨母也等着。大哥给我派了人,一路护送过来的。”
林致远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看着她湿透的衣裳、沾满泥的鞋、红肿的眼睛、晒黑的脸。他想起她从京城一个人跑到这儿,走了半个月,路上全是灾民,路断了,雨没停过。他的眼眶红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哑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想碰她一下——碰她的肩膀,或者擦她脸上的泪。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全是泥,指甲缝里全是黑。他把手缩回去,在衣裳上擦了擦,又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头顶。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他的手在抖。
“来都来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差点被风吹散。
昭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站在堤上,站在泥水里,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哭得浑身发抖。林致远看着她,眼睛红透了。他转过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哑着嗓子喊:“东段加固!别停!”声音又大起来了,但昭月听出来,他在掩饰什么。
钱同知从堤下跑上来,看见林致远,又看见昭月,愣了一下。“大人,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