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有本奏。方家以外戚之身,久掌兵权,已成尾大不掉之势。陛下不可不防。”
棠珩看着他。
“说完了?”
孙御史硬着头皮:“臣言尽于此。”
棠珩点点头,看向他身后。
“还有人要参方家吗?”
没人敢应。
孙御史正要退回,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臣亦有本奏。”
又是一个御史,姓刘。
他跪下去,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臣参皇后。”
殿内不只是一静——是静到空气停了一瞬。
刘御史继续说。
“陛下登基数年,后宫只有皇后一人,至今无嫔妃。臣读史书,汉有吕后,唐有武后,皆因后位独尊、无人制衡,终致祸乱。今日恭俭贤良,明日未必——”
他没说完。
棠珩已经站起来了。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刘御史面前。
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方才说什么?吕武之祸?”
刘御史跪着,并不抬头。
棠珩看着他。
“皇后入主中宫十一年,育有皇子,稳固国本,从未有过失德之举。边关将士的伤药,有一半是她配的。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家眷,她每年都派人抚恤。”
他顿了顿。
“这些,你知道吗?”
刘御史伏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棠珩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吕武之祸?你们配提这四个字?”
没人敢说话。
他走回御阶,坐下。
殿内安静得像坟墓。
然后有人出列。御史台郑御史。
他跪下去,手里捧着一厚摞账册。
“臣有本奏。承平五年至十年,北境军饷账目有三处对不上。永平七年冬,申领军粮五千石,实发三千石;永平八年春,军械损耗报损过高三成;永平九年,马料银两支出无明细。”
他一笔一笔念,念得满朝鸦雀无声。
念完了,他合上账册。
“方宴镇守北境多年,手握重兵,久不还朝。臣请陛下彻查。”
棠珩看着他。
“林致远。”
林致远出列,跪下去。
“臣在。”
棠珩看着他。
“北境军饷账目,你去查。刑部主理,户部、兵部协办。三司会审,该调什么卷宗调什么卷宗,该问什么人问什么人。查清楚,该还方宴清白的还清白,该追责的追责。”
林致远叩首。
“臣遵旨。”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议论。
“林致远?那不是皇后的妹夫吗......”
“方晓的丈夫,让自己人查自己人?”
“皇上这是真不避嫌?”
议论声虽小,却清清楚楚传进耳朵里。
棠珩看着那些人。
“林致远入仕十年,刑部考评连年优等。承平八年,他主审的盐铁案,牵扯三品大员五人,无一冤假错漏。承平十年,他复查的秋决案,翻出冤狱两起,救下三条人命。”
他顿了顿。
“他断过的案子,没有一桩翻过。朕用人的规矩——看才干,不看是谁的人。”
他扫了一眼殿内。
“你们谁有异议,站出来说。”
没人敢站出来。
棠珩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郑御史。
“郑御史,你若有证据,尽可呈给林致远。三司会审,公正透明,朕在看着,满朝文武在看着,天下人也在看着。”
郑御史叩首。
“臣......遵旨。”
棠珩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但朕把话说在前头——账册既已呈上,三司便会一桩一桩核验。若查下来,账目无误,并无贪墨——”
他顿了顿。
“诬告边关大将,是什么罪,你心里清楚。”
郑御史身子一僵,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棠珩又看向钱御史、孙御史、刘御史。
三个人跪着,头都不敢抬。
棠珩沉默了一息。
“钱御史,你方才说方家有异心。朕给你机会,你若有证据,现在呈上来。若没有——往后说话之前,先想想那二十七处伤。”
钱御史叩首,不敢接话。
“孙御史,你方才说方家尾大不掉。朕也给你机会,你若有证据,现在呈上来。若没有——往后说话之前,先想想那十九年。”
孙御史叩首,身子发抖。
“刘御史,你方才说皇后善妒、说吕武之祸。朕也给你机会,你若有证据,现在呈上来。”
刘御史伏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棠珩等了三息。
然后他站起来。扫了一眼殿内。
“还有谁有话要说?”
没人敢应。
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等了三息。
然后点点头。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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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棠珩坐下,靠在椅背上。
魏顺进来添茶,不敢说话,只是把茶盏轻轻放在案上。
棠珩没看他。他攥着手里的茶盏,没说话。
门开了。
方晴走进来。
棠珩抬起头,看着她。
方晴没说话。她走过来,站到他身后。
伸出手,按在他肩上。一下一下,不轻不重。
棠珩没动。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晴儿。”
方晴没应。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没动。
棠珩握了一会儿,低声说。
“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