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软弱,不会放任情绪失控,不会提起妻儿半句,甚至连那张贴身携带的妻子照片,都只会在独处时悄悄拿出。
唯独在这里,所有的克制都可以卸下,所有的坚硬都可以融化。
想起玛小苗温柔的眉眼,温婉的性子,想起她从前轻声细语的叮嘱,想起她安静陪伴的朝夕;想起那个小小的婴儿,襁褓之中,眉眼稚嫩,本该慢慢长大,承欢膝下,拥有安稳一生。
可一切,都戛然而止,碎得彻底。
缘由始末,被他死死封存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不愿回想,不敢触碰,绝不对外吐露只言片语。
不问离别缘由,不谈过往伤痛,只用日复一日的香火跪拜,当做绵长的念想,当做永恒的亏欠与弥补。
青烟袅袅,岁岁不绝。
长明灯火摇曳不定,映着他孤寂单薄的身影,在空旷的小室里拉得很长。
一跪,便是许久。
时间在密闭的空间里失去概念,外界的夜色深浅、楼宇动静、巡逻声响,都被厚重的暗门隔绝在外,与他毫无干系。
此刻的他,不再关注对面老园区的动静,不再揣测墨思君的潜伏计划,不再在意警方是否已经全面锁定自己,不再盘算势力制衡与灰色产业的布局收缩。
所有的棋局、算计、防备、试探,通通暂时搁置。
他只属于这两块灵牌,属于那段破碎的过往。
也正因这份日夜不休的执念与枷锁,才让他在看见墨思君的第一眼时,就乱了心神。
那张与玛小苗七分相似的眉眼,温顺的神态,安静的性子,像一束猝不及防闯入荒芜黑夜的微光,硬生生撕开了他封闭多年的回忆。
所以他看穿她的警察身份,洞悉她的潜伏目的,清楚她是来抓捕自己的利刃,却始终没有痛下杀手,没有当场拆穿,没有赶尽杀绝。
那份容忍与手下留情,从来不是软弱,不是畏惧,而是源于对亡妻最深的执念。
看着墨思君,就像看着另一个鲜活的、好好活着的小苗。
他嫉妒她安稳依偎在旁人怀中,羡慕她拥有平淡温暖的日常,心疼她被困在使命与真心之间进退两难,却终究舍不得亲手碾碎这份相似的念想。
一边是滔天罪恶,步步为营,对抗律法,操控黑产;
一边是日夜焚香,跪拜妻儿,困于过往,自我囚禁。
极致的冷与极致的悲,极致的恶与极致的念,矛盾又扭曲地融合在他一人身上。
不知跪了多久,双腿早已发麻,周身浸满密闭空间的微凉,檀香浸透衣衫,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陆先生缓缓闭上眼,薄唇轻抿,无声默念,没有声音,没有字句,只有心底翻涌的思念,一遍又一遍,念着妻子的名字,念着早早离去的孩儿。
外面的世界尔虞我诈,刀光剑影,罪孽丛生。
唯有这间暗门里的方寸之地,是他唯一的净土。
香火不断,思念不止,跪拜不停。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等心绪渐渐平复,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荒芜,他才缓缓直起身,动作迟缓地站起身,双腿微微发僵,许久才缓缓站稳。
他抬手,轻轻拂去衣料上沾染的淡淡香灰,最后深深凝望两块灵牌一眼,目光温柔又沉重。
“我很好。”
“再等我。”
极轻极轻的两声低语,消散在袅袅青烟里,无人听见,无人回应。
随后,他转身,缓步走向暗门出口,抬手轻轻推开那扇无痕木门。
清冷的夜风顺着门缝浅浅涌入,吹散一室沉郁的檀香,将他重新拉回现实的黑暗棋局之中。
走出暗室,身后的暗门缓缓闭合,机械卡扣轻轻落锁,完美融入墙面,那间藏着他所有温柔与破碎的密室,再度被隐藏于阴影之下。
关上执念,收起悲戚。
下一秒,重新戴上名为冷漠的面具。
眼底的柔软与脆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清冷、淡漠、深不可测。
那个杀伐决断、城府滔天、掌控整片灰色地带的陆先生,回来了。
他重新戴好那副白银眼镜,镜光冷冽,遮住所有情绪,周身气场再度沉冷下来,孤寂与悲戚尽数封存,不留一丝破绽。
卧房重新恢复安静冷清,仿佛方才的跪拜、焚香、默念,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人知道,这栋看似平静冷漠的顶层楼房里,藏着一扇暗门;
没有人知道,冷酷无情的陆先生,夜夜跪拜亡妻与夭折幼子;
没有人知道,他所有的偏执、孤僻、矛盾与手下留情,都源于这间幽室里,永不熄灭的香火与思念。
夜色更深,两大园区依旧隔着空旷地带遥遥对峙。
老园区的房间里,墨思君安稳沉睡,身旁是一无所知、全心护她的张忍意,伪装平稳,潜伏继续,黑白博弈仍在暗处拉扯。
新园区的顶层卧房,灯火幽暗。
陆先生立于窗前,隔着沉沉夜色,望向对面那扇紧闭的窗户。
眼底无波,心事沉沉。
一边是律法与使命,一边是执念与亏欠;
一边是蓄势待发的收网,一边是日夜不断的焚香。
所有人都被困在这片迷雾围城之中,各有枷锁,各有秘密,各有身不由己。
而那扇藏在墙面里的暗门,袅袅不绝的檀香,两块静静伫立的灵牌,成了这座罪恶牢笼里,最隐秘、也最悲凉的秘密,永远埋藏在深夜无人知晓的角落,昼夜不息,岁岁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