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最后一日,尤恩仍按部就班,结束训练后就泡图书馆。
他平时大都在A区埋头苦读,现在难得抓住最后的休暇时光,他就慢悠悠逛到了中央C区的4楼。图书馆里的咖啡厅在假期也全天营业,走到C区就能听到古典乐。
亚种视觉发达,仰头时能望见穹顶游梭的小型鲸鱼,半透明水母成群漂游,纤长的水母毒刺蹭在玻璃缸缸底,和水晶一样。午后阳光透过顶端的斑斓彩窗和水波波纹,最后在图书馆室内地面、墙上漫开。
尤恩每次进出大厅正门都能看到这番壮观光景,但不论看多少次,都还是觉得新奇。他慢悠悠走到拐角处,打算转身又瞥见对面墙边一个背影。
顿足思考片刻,尤恩往回退了几步。
尤恩一直惊叹于岛上所有建筑内部壁画设计的精致,但他曾经以为那是贴纸或打印技术,没想过这些壁画居然真是手工完成的。
吊顶天花板上那些图也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一直保持仰头举手的动作可不轻松。
壁画师扣了个贝雷帽,微卷黑发,狼尾扎辫,搭在右肩,耳后和发绳里,胡乱卡着几根细烟。
尤恩恍惚觉得这人有点像林顿,但显然,穿衣风格完全不同。林顿习惯黑压压的,手背还有纹身,但这壁画师浑身病白,宫廷风淡粉白绸长袖,半卷袖口,手背不见纹身,但戴个帽子,整体风格很清爽。
画师完全沉浸在创作中,没做任何防护措施,微微弓背,空架在约15米高的梯子上随意散漫坐着,赤脚,踩在梯子倒数第3、6阶梯上,叼着几只笔,左手两个调色盘,右手在墙面图案上填补细化。
似乎是耐心的,不然画不完这么多,但似乎又是极其不耐烦和暴躁的,偶尔会直接用手指、掌侧或掌腕怼墙上抹一把,画歪就不耐烦地拍块白色颜料上去,擦手也是往小腿上直接揩。
尤恩喜欢发呆,趴在4楼围栏边上,隔着中空35米左右距离沉静地望着对面画画。
图书馆外全是一木成林的参天大树,阳光透窗,起风时叶隙形状摇曳变化,树影在墙面斑驳,一切都变得平静,缓慢,安宁。
经年日晒的墙面微泛暖黄,整面墙被各类油彩浓郁栩栩如真的人物画像填满,看着像一页历经岁月摩挲的古老牛皮卷。
尤恩观察了一会儿,很快被中间一排人物图吸引了注意——那一排是梅尔罗斯家族历代大家长的人物画像图。
算上最右边的里昂,一整排从右至左共8人,左端左侧脸,下一个人物则向右转22.5度,再下一位转45度,叠成一排分界线,中间一排人物隔开了整张图上方的月亮和下方的太阳。
尤恩几乎瞬间认出了里昂。
校网上对传言中殒落、更名、隐匿的八大世家的讨论很多,但对里昂的讨论却很少,清一色的评论都是“冰冷”、“恐怖”、“像鬼一般的高大雕塑”之类的形容。
这实际上和尤恩记忆里模糊的印象并不相符,此前他也没这么清晰地见过里昂正脸。
仔细端详,又忽然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认为“里昂有些恐怖”了。
壁画上是一张垂头正脸,半阖眸,红竖瞳,纯粹西方的白皙肤质,过耳银发,右侧眉骨尾部下侧有痣,成片发红的烧伤瘢,从左侧锁骨、脖颈耳后,蔓延覆盖了五分之一张左脸。
一条3厘米宽的割锯疤痕,从左额横劈而下,跨过眉毛、左眼和嘴唇,停顿在下巴的烧伤处,左鬓太阳穴高度横向一条伤口,或许是没妥善处理,交叉缝补痕迹增生了明显疤痕,疤痕交叉成十字。
整体气质沧桑狠戾,眼神里的情绪却很隐晦错杂。湿郁但温柔,痞邪却虔诚。
而那个领口边角是一则很小的花体字:里昂·梅尔罗斯。
每个人物画像的留白处都会印上对应名字,但中间名都被模糊处理过。
尤恩顺着看向中间6人,觉得眼熟,后知后觉想起之前在“名人堂”看过的画像。
图书馆3楼K区设有一座水晶宫殿PALACE,也叫“名人堂”。
能进入名人堂的,都是对亚种界影响深远的重要亚种家族或个体成员,整个空间独立,无论何时灯火通明,更像是一种展览,只不过是那种会随着时间更新的展览。
2000年以后的记录以及迭代为全息裸眼3D立体人物投影了,比蜡像馆还要生动,因为记录的都是动态图,甚至可以通过诺亚连接器和耳机打开声音去还原场景。
隔壁几面图墙,则还是按早期老牌风格,以油彩肖像画的方式记录着一些亚种先知的模样。
早前尤恩闷头在图书馆自学,经常跑到K区逛,随时带着诺亚,不会就问,于是很快弄清楚了名人堂的来历。
当时在梅尔罗斯家族的图墙上,尤恩只看见过8人中的6人,从第2位开始,就是17世纪中期后的7任大家长,极优亚种寿命普遍不长,中间大概横跨265年左右,大概35年迭代一任。
所以尤恩之前已经看过中间的6位了,但里昂和最左边第1张画像,之前却并不在名人堂的图墙上。
最左边的侧脸图,是整排画像中唯一只画出黑白关系的画像。整体颜色极浅,没有线条勾边,只有体积色块的堆叠,远看灰蒙蒙的,像是把雾挂在墙上。
侧脸轮廓锋锐、流畅,白色的长直发飘扬而起,眼型狭长,眼尾上挑,眉尾走势下压,神色忧郁,气质俊秀,悲悯而充满神性,看上去完全分辨不清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