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放下茶壶,抬起头,他看着江念,脸上还是那副笑容,眼里是一种可以放下所有伪装的笑意。
“坐吧。”他扬了扬手。
陆辞这次是真的坐下了,江念扫了一眼桌上的杯子后也坐了下去。
村长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看向江念:“你诈我。”
江念没有回话,同样端起茶杯品茶:“这茶不好。”
村长丝毫不在意他的失礼,语气里反而带着些欣赏:“用那个傻子诈我,胆子不小,万一我不接茬呢?”
“你接了。”江念淡然地放下茶杯。
村长满意的点点头,然后爽朗大笑。
“是,我接了。”他晃着茶杯,“这么多年了,也该有个人来接一接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村长,不,现在应该叫他医生了,他看向院子外面那片灰白的雾气,眼神有些放空。
“阿越还活着的事,我不知道。”他开口:“当年我亲手把他推下去的,悬崖那么高……我以为他死定了。”
“你没想到他没死?”江念问。
医生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并不意外的消息:“那个疯婆子……她才不疯,装疯装了十多年,就为了守着那个儿子,我竟然一直没发现。”
陆辞抬眸淡淡的看着他:“你为什么要杀他。”
医生瞥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饶有兴趣的反问:“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
陆辞和江念想起了老妇人的话,也想起了龙腾皓讲的故事,那个勤劳善良的女人,为了给离村的年轻人送玩偶,在大雪中摔下了山崖。
“知道。”陆辞回。
医生再次点了点头,目光又飘向远方。
“那想必发生了什么,你们都知道了。我等了三天,她没有回来,等了七天,她还是没有回来。我等了半个月后,村里的人才告诉我他们把她埋在了山崖下面。”
“我问他们,我娘是怎么死的,他们说就是意外。”医生的声音很是平静,“我就问他们,我娘死的时候现场没有人吗?”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们说有人,也救了,没救上来。”
“我不信。”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去找那几个人,他们已经走了,离村了,我追出去,追了三天三夜,终于在村外的驿站追上他们。”
“我问他们,我娘死的时候,你们在哪?”
“他们告诉我,”他闭上眼睛,“他们要赶路。是啊,他们要赶路,一个老婆子摔了,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医生睁开眼睛。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回村子,走了一夜,雪很大,跟那天一样大,我一边走一边想,凭什么?我娘对他们那么好,他们让她做娃娃,她就做,做了一辈子,最后就换来这个?”
“凭什么?”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着,江念和陆辞也沉默着,一言不发。
医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情绪收的很快,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练习过无数次。
“我回村之后,就开始想一件事。”他说,“凭什么有些人可以想走就走,想去哪就去哪?凭什么他们可以随便抛弃这个地方,抛弃那些对他们好的人?”
“后来我当上医生,我给他们治病,救他们的命,他们感激我,信任我,然后我发现……只要我想,我也可以让他们死。”
他的话说的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后背发凉。
“我在井里下了药。”他继续说,“不是什么剧毒,就是让人慢慢生病的药。我去找村长,告诉他村里人病了,得去迷雾森林里采药。”
江念皱起了眉:“迷雾森林里根本就没有药。”
医生看了他一眼,笑出了声:“聪明,当然没有,但村长不知道,他信任我。”
“他进了森林,我在里面等他,我本来没想杀他,真的。”医生的眼神复杂起来,“我只是想让他知道,这个村子对他有多重要,让他不要再放人走,让他和我一起把这里守住。”
“但他不同意。”
医生的眼神暗下去:“他说,人们想走是留不住的。他说,应该让他们出去见识更大的世界,他还说,这也是我娘希望我看到的。”
“我娘?”医生的声音突然变得恶狠狠起来,“他提我娘?我娘死了!死在那些要走的人手里!他凭什么提我娘?!”
他深吸一口气,又平静下来。
“后来的事,你们应该猜到了。”
陆辞看着他:“你杀了他。”
“失手。”医生纠正:“我只是推了他一把,然后他撞在石头上,我怎么知道他会没气?”
“然后你换了他的身体?”江念的眼神死死的盯着他。
医生笑了笑,没有否认。
“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觉得那个疯婆子神通广大。”他说:“反正我之前是那么觉得的,我们俩都是她的学生,不对,我们三。”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苍老,布满皱纹。
“你们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告诉全村人医生摔死了,他们办了葬礼,立了碑,他们哭了,他们悼念了,然后他们继续过日子。”
“没有人发现,这么多年了,没有一个人发现。”
他抬起头看向江念和陆辞,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悲哀。
“我娘死的时候没有人救她,我杀了人,换了身体,却安安稳稳的活了这么多年。”他说,“你们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公道?”
陆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江念却开了口:“那那些玩偶呢?”
“是我娘的手艺,加上我老师教的。”医生轻描淡写:“让他们能替我看着这个村子,如果有人想走,它们会处理掉。”
“处理?”江念的声音冷下来,“你所谓的处理就是杀人?”
医生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那阿越呢?”陆辞抬起了眼眸,“他又做错了什么?”
医生放下茶杯,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错在看见了我杀人过程,多好的孩子,他本来不该死的。”
陆辞盯着他:“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医生抬起头和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疯狂,有十几年积累下来的偏执,还有一些他们看不懂的东西。
“我请你们喝茶。”医生的语气突然恢复了那种和蔼,“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缓缓的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