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个正在拉风箱的老汉多看了她两眼，又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同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知在嘀咕什么。

江如愿也不在意，跟着李安穿过工坊，走到最里头一扇厚实的木门前。那门框上钉着一块铜牌，上头刻着“库厅”二字。

李安推开那扇门，侧身让到一旁：“江参军，请。”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厅堂，四四方方的，约莫两丈见方。屋子收拾得还算齐整，五张长木桌依次排开，每张桌上都摆着文房四宝——笔架、砚台、墨锭、笔洗，桌上还堆着几摞账本，一看这里便是几名文吏惯常处理公事的地方。

亭长、掌固、库令、库丞四人正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有的在翻账本，有的在提笔写字，有的在核对单据。

听见门响，四人齐齐抬起头，目光落在江如愿身上——随即纷纷站起身来，拱手行礼：“下官见过江参军！”

江如愿整了整衣袖，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礼，声音清脆利落：“见过各位同僚！本官初来乍到，往后还要仰仗诸位多多指教。”

几人连声道“不敢”，客气了几句。

曹库令捋着胡子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老吏的圆滑：“江参军客气了。大人年纪轻轻便得圣上钦点，必有非凡之才。往后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尽管吩咐。”

江如愿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直奔主题。

她走到最大那张木桌前，取出了袖中的图纸，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展开来：“各位同僚，本官担任此职，最大的心愿，就是要制成我研究的这款火炮~诸位请看！”

四个脑袋凑了过来，挤在桌边，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张牛皮纸上。

那是一幅用炭笔绘制的图纸。图上画着一个又粗又长的铁筒，筒身微微带些弧度，底部连着一个厚实的底座。旁边画着一个圆圆的黑球，球上连着一根短短的引线。

图的上方和侧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一行行蝇头小楷——筒长三尺六寸，口径四寸，壁厚三分，底座高八寸，炮膛深二尺九寸，等等等等，数字精确到了分毫。

曹库令伸手捋了捋胡须，率先抛出了疑问：“江参军，请问这就是您前日在席间所说的…火炮？”

“正是！”

曹库令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摇了摇头：“下官管理这军器库多年，大大小小的兵器见过不知多少——刀枪剑戟、弓弩箭矢、攻城器械，样样都经手过。可这个东西……下官还从来没有见过！这……这可如何造起啊？”

旁边的掌固和库丞也跟着点头，脸上都是同样的困惑。

江如愿伸手从袖中又取出一卷图纸，展开来，铺在第一张牛皮纸旁边。这一张画得更细，上面是一个个分解开来的部件——铁筒、底座、炮耳、瞄准具，每一个都标注着尺寸和材质，旁边还画着几道工序的流程图，箭头弯弯绕绕地指着，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

“曹库令不必担忧。本官会亲自监管、全程参与火炮的制造！绝不会把难题抛给诸公。”

说着，她的手指落在图纸的一处，点了点那行小字：“这铁筒也并非寻常铸

铁，需以炒钢法炼熟铁，才能让铁筒柔韧而不脆，能经受住多次火炮的冲击。”

曹库令低下头，凑近了看那张图纸，上面果然画着炒钢的步骤——炉子、铁料、搅拌的工具，每一步都用箭头标着，旁边还写着火候的控制、翻炒的次数、加料的时机，细致得就差手把手教学了。他脸上的困惑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讶异：

“看来江参军已早有准备。下官佩服！”

他顿了顿，又捋了捋胡须，语气诚恳起来：“下官虽然管理着这些兵器，但大部分时间都是负责兵器的领用、登记、入库，具体的制造……”他苦笑了一下，“下官只知皮毛，实在不敢班门弄斧。具体怎么造，江参军还得跟周老匠讨论。”

“周老匠？”江如愿微微侧头。

“对，”曹库令点点头，“周老匠是这库房里头手艺最老的匠人，在工匠中也颇有威望！库里的兵器大多是他带着工匠们造的！不如，下官先带您去工坊走一圈，让军器库的工匠们都认认您吧？”

“好！有劳了！”江如愿卷起图纸，跟着曹库令走出了库厅。

曹库令对着工坊里二百多名工匠招呼道：“大家手里的活都停一停！本官给各位介绍一下咱们新来的铠曹参军——江如愿大人！以后军器库中所有兵器、铠甲等装备，都由江参军管理！你们都听她安排！知道了吗！”

“知道了！”工匠们有气无力地答应着，心里却没几个服气的。让一个白白净净看起来从没打过铁的姑娘家来管他们，他们心里早就“切”了一百遍了。

“诸位！”江如愿向前一步，“本官初到任！日后的工作还要有劳各位配合了！请问哪位是周老匠？本官有重要的武器制造要跟周老匠讨论！”

“是老汉！”一个头发花白，但腿脚硬朗，动作麻利的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站了出来。

“周老匠。”江如愿的态度带着谦卑，正欲从袖中取出图纸，“本官新研制了一件武器，叫‘火炮’，想请您看看图纸，看看如何造出来？”

周老匠却连图纸也不想看，直接一把将取到一半的图纸给塞了进去，直接拒绝：“造不出来！”

江如愿有点摸不着头脑：“这……”

曹库令一步跨到周老匠跟前：“周老匠，你可不要倚老卖老！江参军还没说要造什么呢？你怎么就说造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