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慰使合上敕书，面带笑意，伸手虚扶了一把：“江参军请起。陛下对您寄望甚高，那‘火炮’之说，陛下亦颇感兴趣，盼您早传佳音。”

江如愿站起身，望着宣慰使手里那卷已经宣读完的敕书，嘴角翘得老高。

当官了。有钱了。造火炮了。

宁怀屹在前头迎着，江如愿跟在旁边，两人一左一右，把宣慰使请进了后院。

那宣慰使姓周，名唤周知慎，生得白白净净，蓄着一副短须，笑起来和和气气的。

他带来的宫人们抬着金银箱笼、布匹绸缎，鱼贯而入。

江如愿站在廊下，看着那一箱箱金银，眼睛都直了。

她正看得入神，周知慎忽然凑过来，袖中一抖，不动声色地往她手里塞了一封信。他压低了声音，笑眯眯地说：“这是敬王殿下托微臣带给江参军的信。”

听到是好闺蜜的来信，江如愿高兴得差点原地蹦起来。

她一抬眼，正瞧见旁边宫人托着的一盘金锭子。她顺手摸了一锭，往周知慎手里一塞，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宣慰使大人！我手里也不宽裕，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周知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锭金子，脸上的笑纹从眼角一路蔓延到耳根，连称呼都跟着亲热了几分：“哎呀，如愿姑娘真是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嘴上说着不好意思，那锭金子已经安安稳稳地滑进了袖子里。

宁怀屹站在旁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嘴角微微抽了抽，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吩咐厨房备菜了。

周知慎在镇北第留下用了午膳。

宁怀屹摆了一桌丰盛的宴席，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又特意开了两坛上好的杏花米酒。周知慎酒量不大，三杯下肚，脸就红了，话也多了起来，拉着宁怀屹的手，从边关防务聊到京城趣闻，从圣上的龙体安康聊到今年春天的雨水多少，聊得热火朝天。

当晚，周知慎又在酒楼包了一间雅间，把上谷郡负责兵器库房的一干官吏全请了过来。

亭长、掌固、库令、丞，大大小小八九个人，坐了满满一桌。这些人平日里管着兵器的入库登记、出库发放、账目核对、库房维护，一个个都是老资历，在上谷郡少说也干了十来年。

酒过三巡，周知慎端着酒杯站起来，笑呵呵地开口了：“诸位大人，江参军初次为官，年纪又轻，往后还要仰仗各位大人多多帮扶。”

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又郑重了几分：“圣上对那‘火炮’一事，颇为期待。若是成了，圣上必有重赏。诸位大人与江参军通力合作，到时候，功劳簿上，自然也少不了各位的名字。”

这话说得漂亮，既点了圣意，又许了前程。在座几人互相看了看，纷纷站起身来，举杯应道：“臣等一定竭尽全力，辅佐江参军！”

江如愿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她没想到，这个笑眯眯的宣慰使，居然心这么细，连她以后工作铺路的事都替她想好了。她端起酒杯，冲周知慎敬了一杯，什么也没说，但心里头，把这份人情记下了。

散席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街上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晃晃悠悠的。

江如愿回到自己的房间，闩上门，坐到床边，这才把那封信掏出来。

信封上的字迹清秀端正，是敬王的亲笔。她小心地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就着烛光一字一句地读起来。

“如愿，你在上谷抗敌，我日日担忧。听说你们胜利，你也安然无恙的消息后，我才放下心来。我真想立马接你到长安与我相伴。不过既然你想研究火炮，我愿意支持你。你有任何需要，可以写信给我。但我的敬王府并不太平，你写给我信件的措辞需要小心谨慎，以防被有心之人截获后大做文章。”

她读到这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敬王府不太平？！

她把信纸翻过来，信封里头还有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她伸手一掏，抽出一张银票，展开一看——是一万两的银票。

江如愿愣住了。她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鼻子酸酸的，使劲吸了一下，才没让那滴泪掉下来。

“闺蜜真是疼我……处处想着我。”

她低声嘟囔着，把银票小心地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看来她在长安的处境不容易啊，豺狼虎豹都盯着她……”

她忽然想到什么，猛地坐直了身子。

“敬王让宣慰使亲自带信，也许是故意让宣慰使看出来我与敬王关系匪浅，才格外照顾我吧？”

她歪着头想了想，攥了攥拳头，心里头涌上一股劲儿来：“我得尽快把火炮研发出来，早日回长安帮她！”

翌日清晨，天色刚亮，周知慎便来辞行了。

他今日要赶回长安复命，马车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

江如愿送到门口，趁着旁人不注意，又往他袖子里塞了一锭金子。

周知慎低头一看，脸上的笑纹又开了花，连声道：“如愿姑娘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嘴上说着客气，手已经稳稳当当地接了过去。

江如愿笑眯眯地挥手：“大人一路顺风！”

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江如愿站在门槛上望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收拾行囊。

她如今已经是铠曹参军，正七品的官，不能再赖在镇北第了。官家在兵器库附近给她安排了专门的宅子，虽然比不上镇北第气派，但胜在清净，离库房近，办事方便。

她把自己的东西归拢归拢，也没多少——几件衣裳，几本书，一堆画满了图纸的草稿，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里头装着宣慰使带来的那五百两黄金赏赐，还有闺蜜那一万两银票。

收拾妥当，她抱着包袱走出房门，正好在院子里碰见宁怀屹。

他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那杆方天画戟，似乎正要出门去军营。

两人对视了一眼。

江如愿先开口了：“我走了啊。”

宁怀屹“嗯”了一声。

江如愿等了等，没等到第二句话。她撇了撇嘴，抱着包袱从他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宁怀屹还站在那儿，手里的方天画戟没动，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你……”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住的地方，缺什么，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