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贤王终于醒了。
他躺在榻上,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这一觉睡得可真沉。
他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打了个哈欠。正要唤人进来伺候更衣,帐帘忽然被人猛地掀开。
“右贤王!”右大将殷城大步冲了进来。
“怎么了?”他皱眉,“一大清早的,慌什么?”
“大……大事不好了!”殷城的声音都在发抖,“昨夜……昨夜出大事了!”
右贤王心里咯噔一下,却依旧慢悠悠地穿上靴子,站起身,迈着阔步走到桌案旁,“什么事?”
殷城咽了口唾沫:“昨夜,宁阿姐等人全部逃走。看守囚帐的几十名士兵被人用暗器击晕。关押女兵和骑兵的囚帐全空了。”
右贤王的眉头皱了皱。
“另外……”殷城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东侧的粮草,也被烧了。五座粮囤……全烧光了。一粒粮食也没剩下。””
“什么?你说什么?”右贤王的声音都变了调,“昨夜发生这么大的事?我居然毫无知觉?”
殷城低着头,不敢看他,小声补充道:“大夫已经给您把过脉了。说您中了一种让人昏睡的毒……”
右贤王愣了三息,然后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面前的桌案。
“哗啦——”
桌上的茶壶、茶杯、果盘、酒壶,全被推到了地上,砸得稀巴烂。茶水、酒水、果屑混在一起,流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昨夜晚宴的情形——那些汉人使者,一个个笑容满面,推杯换盏,恭维话说了几箩筐……
他的脸黑了:“我吃的喝的,从来都只有亲信才能接触。那些汉人,是怎么下的毒?”
殷城小心翼翼地回答:“是一种特制的迷香。大夫说,这种迷香以前从来没有人见过。无色无味,烧起来没有烟,让人几个时辰后才会昏睡……”
右贤王的拳头握得咯咯响。
“可恶!”他一脚踢在地上的酒壶上,那酒壶飞出去,砸在帐柱上,又弹回来,骨碌碌滚到角落里。
“使者的营帐距离囚帐不算近。那些汉人,又是怎么找到关押俘虏的囚帐的?”
“昨夜,是孙潇言私自将宁阿姐从囚帐带出,带到一间堆放杂物的营帐中。还暴露了关押俘虏的方位。然后宁阿姐打晕了他,烧了那间杂物营帐,趁乱逃走了……”
“孙潇言!”
那一声怒吼,震得整个营帐都在抖。
右贤王双拳握得指节发白:“他还活着吗?”
“活……活着……”殷城小声说。
“带上来!”
片刻之后,孙潇言被两名匈奴兵架着,拖进了主将营帐。他的半边脸被烧得焦黑,皮肉翻卷着。
孙潇言被架到营帐中央,两名匈奴兵一松手,他便直接瘫了下去。他的声音因为被阉割,变得跟太监一样尖细:“右贤王饶命啊!小的是中了宁阿姐的奸计了,他们太狡诈了。小的以后再也不敢轻敌了!”
“以后?你还想要以后!”他走到桌案旁,伸手握住身后那柄双刃长剑的剑柄,一点一点,将剑从鞘中拔了出来,“该死!”
孙潇言瞳孔猛地收缩,他拼命磕头,额头砸在毡毯上,砰砰作响:“求右贤王饶小人一命啊!您让小的做什么都可以!小的愿为您肝脑涂地!肝脑涂地!”
他磕得那样用力,一下又一下,额头上的皮磕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毡毯。
右贤王提着剑,一步步走到他跟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呵,本来留你在军营,是想利用你吸引更多的汉军投降!没想到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简直是个废物!养条狗都比你有用!早知道你蠢钝如猪,在你骗来宁阿姐的第二天,我就该杀了你!”
孙潇言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握成了拳头。
他的脸埋在地上,表情越发扭曲起来。
憎恨,像野草一样在他心头疯长。还有后悔,像刀子一样剜心的后悔。
他忽然想起偷袭粮草时,他被匈奴人围住,是宁怀屹冲过来救了他一命。他想起来在校场上,宁将军对所有人都是尊重礼待。要是当初继续跟着宁将军,就算危险,但会被当作人一样尊重!说不定还能成为村里的英雄人物!
“啊!”
孙潇言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咆哮,他的右手从袖中抽出一柄短短的匕首,朝右贤王扑去!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近身,右贤王的长剑已经刺出。
“噗——”
长剑从孙潇言的前胸刺入,从后背穿出。鲜血顺着剑刃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右贤王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剑。
“砰——”孙潇言胸口血流不止,身子直直往后倒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右贤王看都没看他一眼,收剑入鞘,冷冷道:“非我族类,果然不可靠。拖出去喂狗。”
“是!”
两名匈奴兵上前,一人拖一只胳膊,像拖一条死狗似的,把孙潇言拖出了营帐。
孙潇言的身子在毡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我是……汉军……”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瞳孔越来越涣散,可嘴角却努力往上弯,“我是刺杀匈奴而死……我是……大英雄……”
可是,没有人能听见他生命最后一刻的悔悟了……
右贤王面无表情,他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摊血迹,拳头握得紧紧的。
半晌,他缓缓开口:“传令下去。集结所有兵力,今日午时,进攻上谷郡。”
殷城一愣:“右贤王,我军粮草已全部被烧,此时进攻……”
“正因为粮草被烧,才要速战速决。”右贤王打断他,“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传我命令——今日午时,全军出击。不破上谷,誓不罢休!”
“是!”殷城领命,大步冲了出去。
帐外,号角声呜呜响起,传遍整个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