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真是晦气!”他“砰”地一声把杯盏砸在桌上,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你们那个宁将军——可真是诡计多端啊!”
江如愿和宁怀屹站在帐内一侧,闻言,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右贤王嘴里的“诡计多端”的宁将军,此刻正一身锦袍、手持骨扇、气定神闲地站在他面前,而他却浑然不知。
幸亏,宁怀屹每次出战都戴着那副青铜面具,右贤王从未见过他的真容。否则,一旦认出来——这位“诡计多端”的宁将军恐怕当场就得被乱刀砍死。
江如愿拼命咬住下唇,努力压制住那差点没绷住的嘴角。
她上前一步,右手扶胸,微微欠身——那是匈奴人的行礼方式:“尊敬的右贤王。”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脸上堆起真诚的笑容:“在下能代表宁将军,与如此雄伟的您谈判——能近距离感受到您的英雄气概,在下感到十分荣幸。”
右贤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灰扑扑的使者,嘴倒是挺甜。
他没有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江如愿又上前半步,依旧保持着那副恭敬的姿态:“不知右贤王是否方便,现在就与在下商议和谈事宜?还是……让我等先退下,等您传唤后再来商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右贤王主动权,又把话题拉回到正题。
“就现在谈吧。”右贤王眼皮微微抬起,对身旁的侍从招手道,“赐座!”
江如愿微微欠身:“是。多谢右贤王。”
几名匈奴一人怀中抱着一张矮几、一张方凳,将矮几和凳子在右贤王左右两侧依次摆开。
江如愿随众人落座,她和宁怀屹、束承运三人并肩坐在右贤王右手侧的第二、三、四张矮几后。
每张几上皆摆着一盘切好的羊肉,另有一只陶壶,壶身粗糙,釉色不均,里面盛着马奶酒。
右贤王端坐主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座的十位使者,率先开口发难:“你们宁将军一招声东击西,烧毁了我超半数的粮草!这笔账,打算怎么算?准备拿多少钱粮,来赔本王这半数的粮草,来换回他那宝贝阿姐?”
话音落下,帐内一时寂静,只余篝火噼啪作响。
宁怀屹不便发言,他的声音若一出,右贤王纵使此刻没有认出他的声音,日后若是回想起来,也是天大的隐患。
束承运这位五大三粗的副将心思单纯、毫无城府,很容易就好被对方绕进去。
所以,周旋的活儿,只能江如愿来了。
江如愿不急不躁,不卑不亢,缓缓站起身:“右贤王方才所言不虚。但——在下听闻,右贤王近年来与我大旭魏郡前任太守合谋,掠夺商贾的财帛多达几百万两!贵部招兵买马,用得本就是我大旭之资。这笔账要怎么算呢?”
右贤王的脸色瞬间有点难看。
江如愿微微一笑,话锋一转:“不过,那些都是往事了。两军交战,互相掠夺和烧毁钱财,原是兵家常事,算不得什么稀罕。今日既然大家坐在一起和谈,不如就先将那些过往搁置一旁,只谈眼下——右贤王需要什么条件,才肯放了宁阿姐?不知右贤王意下如何?”
右贤王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这小子,看着年纪不大,倒有些意思。”
右贤王朝身侧摆了摆头。
一名蓄着短须、年约四旬的男子缓步上前。他身量不高,着一袭深褐长袍,眉宇间透着几分军师特有的沉稳与算计。他徐徐开口:
“据我方调查所知,上谷郡一年赋税,约莫一万两白银。但若我军攻入城内——可掠得百姓家中的积蓄、商贾铺中的存银,加在一起,至少能得三百万两。若想和谈,自然也得拿出这个数来!”
江如愿和宁怀屹对视了一眼,两人眼神仿佛在说: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江如愿没有直接拒绝也没说答应,缓缓道:“三百万两,可不是小数目。咱们总得先看看宁阿姐是否安然无恙,才好商议,能不能答应您这要求。请领我等去关押的地方看一眼宁阿姐吧?”
那名短须军师嘴角微微上扬,仿佛看穿了江如愿的心思,轻蔑道:“还是让我们的人带你们的宁阿姐过来吧。外面人多、帐多、路绕,我怕各位迷了路。”
江如愿似面露难色,勉强点头:“也好。”
军师不知道的是,一切都在江如愿的预料之中。
右贤王抬起右手,随意地一挥。两名亲兵领命,转身掀帘而出。
不多时,帐帘再次掀动。
两名亲兵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道消瘦的身影——宁娇寰。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囚衣,衣上满是血渍与褶皱。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散落下来,凌乱地披在肩头。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窝微微凹陷——短短三日,竟憔悴成这般模样。
跟在宁娇寰身后的还有一个人,孙潇言。
他身上裹着一件簇新的狐裘长袍,头上戴着一顶尖锥形的毡帽,脚上蹬着一双鹿皮短靴,一身派头看起来价值不菲。
江如愿看着他这副模样,立马猜到了事情的大致经过,一股怒火从心底直窜上来,右手直指孙潇言的鼻尖:“是你!是你害得宁阿姐被俘的!”
孙潇言低着头没有说话,他不太敢正眼看这些汉军,他本想一辈子都不再见任何汉人,但如今他负责看守所有被俘的汉军,右贤王说过要他寸步不离看守宁娇寰,他只得跟着前来主将营帐。
这是默认了。
江如愿恨不得冲上去,狠狠地扇他几个耳光,
但她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收回手,转身,大步走到右贤王正前方,右手扶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匈奴礼:“尊敬的右贤王,在下一直仰望您的英明神武,今日得见,更觉传言不虚!”
右贤王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可是——”江如愿话锋一转,目光瞥向角落里那道畏缩的身影,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痛心疾首,“在下却没想到,您这样英明的人物,竟也有识人不清的时候!”
她抬手,直指孙潇言:“此人,与在下曾是一同训练的战友。他心胸狭隘、阴险虚伪——在下与他相处不过数日,便看得清清楚楚!您竟敢用这样的小人,当心日后,他会在背后狠狠捅您一刀啊!”
孙潇言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躲闪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羞恼与怒火。他指着江如愿,手指都在发抖:
“江如愿——你这个娘娘腔!闭嘴!都是你!都是你害的!第一次报名时,你就故意排在我后面,一箭射三靶——把面试官的目光全抢走了!那些围观的姑娘们,眼睛都黏在你身上!一起训练时,你明明是断袖!结果不但没被赶走,还被宁阿姐的女子营寨收留!凭什么?老天爷为什么总是偏爱你这个娘娘腔!”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响,脸上满是扭曲的嫉妒与怨毒:“你还害得我——害得我被宁阿姐羞辱!我报复你们怎么了?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记恨宁阿姐!要怪?就怪你自己!是你害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