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今晚的大功臣。”右贤王用油腻的手指了指他,“本王说过重赏,就不会失信。”
他抬起下巴,朝身边的亲兵示意了一下:“从今日起,你就是千长了。本王拨一千人归你管。以后你就负责那一千人的训练和调拨!若是日后表现得好,还有重赏!”
孙潇言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一千人?他一个汉人,要管一千个匈奴兵!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右贤王又挥了挥手:“取五百两黄金,赏给他!”
几个亲兵抬出一口不大却沉甸甸的木箱,“砰”地放在孙潇言脚边。箱盖掀开,黄澄澄的金锭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芒,几乎晃花了他的眼。
孙潇言的嘴,慢慢咧开,一直咧到了耳根。
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这次是心甘情愿的,额头几乎贴到毡毯上:“多谢右贤王!多谢右贤王!小的愿为右贤王肝脑涂地!”
右贤王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亲兵把他带下去。
汾河南岸。
江如愿从水中爬上岸,浑身湿透。
岸边几百名负责接应的士卒早已等候多时。
在身后那几名断后的敢死队员也陆续爬上岸后,宁怀屹沉声道:“清点人数。”
片刻后,亲兵来报:“报告将军,敢死队生还者——六十七人。”
一百七十人出城,六十七人回来。
众人没有说话,迈着大步朝城内走去。
宁怀屹站在主帅营帐之外,负手望着那条通往西侧营寨的路上,却始终没有等到他想看见的身影。
江如愿冲进西营女子营寨的营帐时,里面空空如也。
床铺整整齐齐,没有动过的痕迹。兵器架上,那些熟悉的长刀短剑都不见了。地上有几道凌乱的脚印,看得出走得很急。
她愣了一瞬,随即转身狂奔。
宁怀屹的营帐里,烛火摇曳。
江如愿冲进去时,他正站在地图前,背影如山。案上的茶水早已凉透,一口未动。
“怀屹!”她喘着粗气,“娇寰姐她不在营里!她的兵器也不见了!我们突围时,匈奴的亲兵说咱们的人偷袭了西侧粮草。去偷袭的人就是娇寰姐吗?”
宁怀屹沉默良久,才开口:“是。”
他转过身,江如愿这才看见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微红。
江如愿的心咯噔了一下,他们回营已经有半个时辰了,娇寰姐突袭西侧粮草,这个时间还没回来……
“报——!”
一个侦察兵冲进营帐,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抖:
“报、报告将军!宁阿姐的队伍……成功烧毁西侧粮草!但是……无一人撤回上谷郡!”
营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宁怀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江如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两个人离开营帐,站在北面城墙上,一直往匈奴的方向看去。宁怀屹的手指紧紧攥着,指节泛白。江如愿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血痕。
他们从未如此期待又害怕第二日旭日的到来。
他们的脑海里,同时闪过无数个念头——她被俘虏了吗?她受伤了吗?她还活着吗?如果活着,匈奴会怎么对她?右贤王会不会拿她来逼他们开城投降……
每一种可能性,都在两人脑海里反复盘算,反复推演。
从黑夜一直到白昼。宁怀屹和江如愿就这样立在北面城墙上,他们毫无困意,推演了几十种应对的策略。
辰时,身上的衣裳还是昨夜那身,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河泥,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束承运等一众负责守城的将士们也来到了城墙上,看着神色凝重的二人,都不敢多言。
终于,远处的地平线上,涌出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是匈奴大军。
他们列阵而来,独特的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传来,铺天盖地。
江如愿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目光越过那密密麻麻的骑兵,越过那如林的长矛,落在阵前——
那里,有一架巨大的马车。比寻常马车高出一倍,宽出两倍,四匹高大黑马拉着,缓缓前行。马车上竖着一根粗壮的木柱,木柱上——绑着一个人!
那人身披暗青色盔甲,长发散乱,双手被粗粝的麻绳反绑在木柱上。
江如愿认出了她那凌厉的五官、矫健的身形。
“是娇寰姐!”
宁怀屹的眼睛,忽然亮了,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活着。
她还活着。
尽管被五花大绑,尽管衣衫凌乱,尽管不知道受了多少苦。
但活着。只要活着,就好。
晨光落在宁怀屹脸上,那副青铜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面具边缘露出的、微微泛红的眼眶。
他的手,紧紧攥着那杆方天画戟。
戟杆冰凉,硌得掌心生疼,但他没有松开。他需要这冰凉来稳住自己,需要这疼痛来提醒自己——不能慌,不能乱,不能先露出破绽。
他在等。
等对方先开口。
右贤王骑在那匹高大的黑马上,身姿如山,立在阵前。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宁将军,想救你的姐姐吗?”
“说吧。”宁怀屹的声音,冷静,克制,听不出任何情绪:“你需要什么条件?”
江如愿站在他身后半步,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手臂已经青筋暴起。
“要想你姐姐活命,开城门!投降!”右贤王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志在必得,“否则,我现在就下令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