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吐出两个字,下一刻,声如雷霆,炸响在校场上空:
“现在,训练开始!各兵种,即刻前往指定教头处,进行今日的专项击杀训练!弓弩手练移动靶与速射,轻步兵练破甲与合击,长枪兵练结阵冲锋!未时三刻,校场集结,进行第一次混合对抗演练!最后三名,加罚负重三十里!”
指令既下,宁怀屹不再多言,径直离开校场,前往杀声隐约可闻的北城门。校场上的训练,便全权交予了各兵种面色冷硬的教头。
从破晓到日暮,训练场上尘土飞扬,汗水与呼喝声交织。
开弓、瞄准、疾射……重复了不知几百上千次,江如愿的指尖被弓弦磨得火辣,臂膀酸胀得几乎失去知觉。
傍晚时分。
当象征收兵的沉重锣声终于敲响,她几乎是拖着脚步,跟随其他一百七十名同样狼狈不堪的敢死队员,挪到食堂外。
夕阳的余晖洒在金黄的汗水上。
众人或蹲或坐在食堂门口冰冷的石头、木墩上。江如愿蹲在和她同营帐的几名室友附近,捧着粗陶大碗,狼吞虎咽地扒拉着不见多少油星的烩菜饭。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江如愿抬起头,正对上孙潇言那张带着不怀好意笑容的脸。
孙潇言俯视着她:“哟,小兄弟,叫如愿是吧?这名字……挺别致啊。”
江如愿抬头瞥了他一眼:“有什么问题吗?”
孙潇言嘴角斜斜扬起,眼中恶意几乎不加掩饰:“没啥,就是想听你亲口说句话。来,说一句‘其实……我是断袖’给哥哥们听听!哈哈哈哈!”
江如愿浑身一僵,握着碗沿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昨晚茅厕外那窘迫至极的一幕猛然撞回脑海,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她心头。
“喂,孙潇言,你什么意思?”同营帐的一名黝黑汉子看不过去,放下碗站起身,皱眉挡在江如愿身前,“训练一天累成狗,你不吃饭瞎咧咧什么?”
孙潇言嗤笑一声,声音更大,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我什么意思?我昨晚蹲坑的时候,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有个声音就在茅厕外边喊,‘其实我是断袖’!那声音——细声细气,又尖又急,分明就是这小白脸,江如愿!”
“你血口喷人!”黝黑汉子怒道,“空口白牙,证据呢?”
“昨晚我可是清清楚楚听到这个娘娘腔说他不敢跟男人一起如厕!他要不是断袖,现在敢跟我们一道去茅厕里!证明一下吗?”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江如愿身上。她的脸颊瞬间烧得火辣!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只能一声不吭。
这沉默,在旁人眼中,无异于心虚的默认!
原本替她出头的黝黑汉子见状,眼神也复杂起来,慢慢坐了回去,不再言语。
同帐的另一名瘦高个室友,原本正啃着馍,此刻也放下了,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如愿……他说的不会是真的吧咱们可都睡一个通铺……”他往后挪了挪,仿佛江如愿身上有什么不洁的东西,“你不会半夜……趁我们都睡着了,干点啥吧?”
“我没有!”江如愿猛地抬头,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睛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发红,恶狠狠地瞪向孙潇言。
孙潇言对她的瞪视毫不在意,反而像是达到了目的,心情大好。他慢条斯理地扒了一大口饭,嚼得啧啧有声,对着江如愿的室友们,声音却大到周遭所有人都能听见:
“兄弟们,晚上睡觉可都警醒着点啊!这娘娘腔似的,谁知道会不会半夜钻错了被窝,嘿嘿嘿……”他发出猥琐的笑声,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江如愿和她的室友之间扫来扫去。
这话如同毒刺,瞬间扎进了那几个室友心里。他们看向江如愿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同情、疑惑,变成了清晰的戒备、疏远,甚至厌恶。有人不动声色地挪开了些距离。
孙潇言尤嫌不足,他端着碗,绕着僵硬的江如愿走了半圈,像是打量什么稀罕物,继续用他那令人作呕的腔调嘲讽:“啧啧,瞧你这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样儿,我看你啊,压根就不该睡在咱们男人堆里。西边,宁将军的姐姐不是领着几十号女兵驻扎吗?我看那儿才适合你!哈哈哈!”
江如愿大惊:这军营里居然有女兵!娇寰姐可从来没提过!早知道就不用女扮男装这么麻烦了!直接走后门加入女兵得了!太好了!以后的厕所有着落了!
孙潇言看着江如愿一脸严肃思索的模样,还以为她十分难过。他幸灾乐祸地用筷子“当当”地敲了两下碗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着膀子,志得意满地扬长而去。
江如愿一个人蹲在原地继续大口进食,不管室友怎么疏远她,也不能影响她干饭!
日落西山,暮色四合。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营帐,刚掀开厚重的门帘,里面原本低低的交谈声便戛然而止。五名室友或坐或躺,目光撞上她的脸,几乎是整齐划一地别过头去,仿佛她是什么不洁之物,看一眼都要沾上晦气。
江如愿正好也不想再继续忍受这个又臭又吵的营帐了,她默默走到自己的铺位前,俯身卷起那床薄薄的被褥。没有人问她要去哪里,也没有人挽留。
她把卷好的铺盖扛在肩上,头也不回地踏出了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