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质问如同冰锥,试图刺破狂热的迷雾。
然而,被长久恩惠裹挟的百姓,并未立刻清醒。在他们心中,魏守肃给了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若是砍了头,换一个新官上任,未必会施以仁政!
短暂的寂静后,更激烈的反驳声响起:
“魏大人定有苦衷!他是被逼的!”
“对啊!他不是答应重审了吗?说明他心是好的!”
“你现在不也好端端站在这儿吗?又没真砍了你!”
……
就在这时,宁怀屹不易察觉地朝堂下的束承运微微颔首。
束承运会意,转身朝侧门方向一挥手。
两名衙役押着一个人,缓缓从侧门步入公堂。那是一个身形瘦弱的女子,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脸上蒙着一块灰色的面纱,手中拄着一根简陋的木拐,每走一步,身体都摇晃得厉害,左腿明显无法着力,只能艰难地拖动。
她走到堂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颤抖着伸出手,缓缓揭开了脸上的面纱。
“嘶——!”
堂内堂外,顿时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抽气声!
面纱之下,是一张年轻却已毁了容的脸。一道狰狞扭曲的疤痕,从她的左额角斜劈而下,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右脸颊,皮肉翻卷愈合后的痕迹犹如蜈蚣爬伏,触目惊心!
“各位叔伯婶娘……”女子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哭腔,却努力让每个人都听清,“我是魏府的大丫鬟,舒悦。常去东市采买,许多乡亲……或许认得我。”
她的话,让门外一些经常逛集市的人仔细辨认,随即发出不敢置信的低呼:
“真是舒悦姑娘!”
“她……她的脸怎么……”
舒悦的眼泪滚滚而下,混合着脸上的疤痕,更显凄楚。她猛地抬手指向堂上面色骤变的魏守肃,声音因激动而尖利起来:
“就是你们口中的好官、好人!把我害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她喘着粗气,控诉着:
“二小姐被诬陷通敌,押入死牢那天……是魏使君!他亲自给了我五十两银子!命我将下了毒的饭菜,送去给二小姐,要让她说不出话来!”
“我鬼迷心窍,接了银子,送了饭……却被机警的二小姐识破!”她看向江如愿,眼中满是悔恨与后怕,“事后,我自知闯下大祸,揣着银子想逃回老家……可没走出魏郡地界,就遭到追杀!是魏使君派来灭口的人!”
舒悦的身体因恐惧回忆而剧烈颤抖:“我拼命逃,逃到北边的听雨崖……被他们追上,脸上挨了一刀,摔下了山崖!我以为我死定了……是束将军,恰好在那附近巡防,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我,把我救了回来……”
她拄着拐杖,向前踉跄一步,让所有人更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疤和无法站直的腿,泣不成声:
“我的脸毁了……腿也摔断了!这辈子都成了废人!这一切——都是拜你们这位‘爱民如子’的魏使君所赐!他对外装得像个菩萨,内心却比毒蛇还狠!为了掩盖罪行,对我一个小小丫鬟都能下此毒手!”
凄厉的控诉,混合着那可怖的伤疤和残疾的身躯,如同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狠狠泼在了沸腾的民意之上。
先前还在激烈为魏守肃辩护的百姓们,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他们看着舒悦脸上那道无法作假的狰狞疤痕,看着她颤抖无法站直的身形,听着她字字血泪的指控……
惊愕、怀疑、难以置信,最后慢慢转变为一种被深深欺骗和震撼的沉默。
原来,他们心中那个“好官”,不仅对亲侄女冷酷,对底下服侍多年的丫鬟,也能如此残忍灭口!
坚固的信仰之墙,在活生生的受害者面前,终于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无可辩驳的裂痕。
就在这全场死寂、人心震荡的关口,宁怀屹缓缓从旁审席上站起。
他身姿挺拔如孤松,玄色官袍在肃穆的公堂内更显沉凝:
“倘若真如魏使君方才所言,他劫掠商贾、勾结外敌,并非为了一己之私,而是取之于富,用之于民,是为了筹措钱粮,惠泽乡里——”
他话音一顿,目光如冷电般射向面色灰败的魏守肃,语气陡然转厉:“那么,请问魏使君,那些堆积在你府中地下密室深处、不见天日的金山银海、珠玉宝器,又作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