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一边故意回头冲她扮了个夸张的鬼脸，嬉笑着转身，便要迈出门槛。

岂料门口，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知已静立了多久。

两人身形俱是一顿。

敬王脸上那嬉笑的表情瞬间僵住！

方才那些百无禁忌的玩笑话，宁怀屹必定……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糟了！

他心中警铃狂响，暗自叫苦不迭。那不过是和闺蜜之间无意的斗嘴，绝无半点暧昧，可落在旁人耳中……这误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闺蜜间的直觉让敬王早已捕捉到江如愿对宁怀屹的感觉不同于一般人，他绝不想因自己一句无心之言，毁了江如愿的缘分。

敬王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那般紧张、局促！再也没有了下午瞪宁怀屹时的嚣张了。他喉结滚动，嘴唇嚅动了一下，实在不知道怎么编，才能圆上“一起去过澡堂”这种话。

“……那个，本王刚才正在跟如愿姑娘开玩笑，说去过一个专门卖枣子的商铺叫‘枣堂’。正巧将军你就来啦？嘿嘿…”敬王绞尽脑汁才挤出这么一句，试图缓解尴尬。

宁怀屹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干哑的嗓音却微微颤抖，他微微侧身让开半步：“既然二小姐需更衣，末将自当退避，于门外恭候。”

完了！他果然听得清清楚楚！！

屋内的江如愿看到门口尴尬伫立的二人，一向聪明的脑袋瓜子却没往那方面去想，不以为然地关上门准备更衣。

敬王和宁怀屹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般并排伫立在闺房门外。

长廊寂静，唯有晚风穿过庭院，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摇晃，将他俩沉默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敬王此刻恨不得脚下青石板立刻裂开一道缝让他钻进去，他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瞥身侧的宁怀屹。

只见他丰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如刀削斧刻，脸上仿佛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那脸色，阴沉得简直能冻死人！

江如愿那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淡蓝色细棉襦裙后，依循御医嘱咐，将引枕垫在身后，半靠半坐在红杉木雕刻、铺着蚕丝软垫的软榻上，将一层薄毯盖在腿上。

她朝着门口方向提高声音：“我换好了，可以进来啦。”

话音几乎刚落，敬王便像得了特赦般，“嗖”地一下从门外闪了进来，速度之快，仿佛多和宁怀屹在门外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相比之下，宁怀屹的脚步却在门槛外顿了顿，显得有些沉缓。

恰在此时，一位端着红木餐盘的厨娘顺着回廊走来，见宁怀屹独自立在门外，便笑着招呼：“世子爷，您怎么站在这儿？秋夜露重，当心着凉。”

宁怀屹仿佛被这一声唤回了神，这才随着厨娘的脚步，一同踏入房内。

他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靠坐在榻上的江如愿，见她面色虽仍苍白，但已梳洗整洁，精神似好了些，他的担忧减轻了不少。

同时，他又寻到了一个合乎礼数、能让自己从此刻慌乱的情绪中抽身的理由，他站在原地，声音比平日更显疏淡克制：“如愿姑娘既需卧床静养，男子在此多有不便。我便不打扰了。”

宁怀屹目光掠过她单薄的肩头，终究还是补了一句，“庭院霜寒，你便在房中好生用膳，勿要再受风。”

语毕，他未再看屋内任何人，径直转身，步履稳而快地朝门外走去，那背影在烛光下拉得有些孤直。

敬王何等敏锐，立刻听出了宁怀屹那句“男子不便久留”的弦外之音，分明也将自己包含了进去。

他哪里还敢多待，赶忙往后挪了挪脚步，对江如愿道：“那个……本王忽然想起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先走一步了。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他几乎是小跑着跟了出去，生怕落了单更显尴尬。

转眼间，房间里就只剩下捧着餐盘、有点茫然的厨娘和靠在榻上的江如愿。

厨娘定了定神，将手中沉甸甸的餐盘小心放在软榻旁的矮几上，从里面端出一只青瓷大碗。

碗中盛着热气腾腾、汤汁浓郁的面条，面上铺着炒得金黄的鸡蛋和煮得软烂的深紫色茄块。

“如愿姑娘，”厨娘殷勤地介绍道，脸上带着点忐忑的笑，“这是世子爷今日一回府就特意吩咐下来的，说务必要给姑娘做一碗‘翻茄鸡蛋面’。咱们厨下听了都纳闷，‘翻茄’是个什么稀罕物？猜着许是姑娘家乡的特色，或许是……把茄子翻开，配上鸡蛋做的汤面？就试着做了这一碗。姑娘您尝尝，可还对口？”

江如愿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记忆涌上心头——矿洞中，自己意识模糊时，曾呢喃着想回家，想吃妈妈做的番茄鸡蛋面……

她当时只是随口一句带着乡愁的胡话，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宁怀屹竟一字不落地记下了，还在百忙之中特意为此吩咐厨房。

尽管这碗面里没有番茄，只有被误解的“翻茄”，江如愿的心头却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