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
两名矿工很快端来一大盆浓稠的菜粥和一大块焦香四溢的羊排,摆上桌后便默默退开。
其余矿工则自发地在距离他们五六米外的地方或蹲或坐,捧着碗默默进食,无人靠近打扰,保持着一种既恭敬又自觉的距离感。
不多一会儿,宁怀屹见四下已无人打搅,放下碗箸,开门见山道:
“郡丞既知本将来意,本将也不拐弯抹角了。本将查得,你名下良田逾千顷,府中古玩字画堆积如山。敢问郡丞——你出身寒门,俸禄微薄,这些巨资,从何而来?”
魏铭依脸上那质朴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得更满,甚至透出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
“将军明鉴,下官这点俸银,确实捉襟见肘。”他略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官场通行的秘密,“不瞒将军,这魏郡上下,事无巨细皆经我手。其间……难免有些乡绅商户,为求行事便利,略表‘心意’。此乃常情,想必将军也能体谅。”
江如愿与宁怀屹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错愕——他们未曾料到,此人竟能将贪腐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幸好不远处那些矿工被堆积如山的铁矿石隔开,只闻碗筷碰撞与咀嚼之声,应听不清此间对话。
魏铭依见宁怀屹不语,以为他意动,笑容更深,语气愈发语重心长:“将军少年英杰,初掌权柄,于这官场沉浮……或有些不解。将军的职责,在于戍边卫疆,保境安民。至于官员是否两袖清风……”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何必深究,徒惹麻烦?大家各司其职,相安无事,岂不美哉?”
说着,他竟真的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实的银票,轻轻推到宁怀屹面前,指尖在票面上点了点:“将军,这里是五万两。一点心意,权当交个朋友。往后,大家便是自己人。”
江如愿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心里嘀咕:这贿赂怎么只给一份?好歹见者有份啊!
宁怀屹的目光不曾沾染那叠银票分毫,反而迅速执起桌上的玄铁折扇。
他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方才的平静尽数化为凛然正气,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石坠地:“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
言罢,他转身便走。
“将军留步!”
魏铭依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却带着拿准了七寸的笃定:“将军难道不想知道……下官是否与匈奴有所勾连?”
这句话果然像无形的绳索,绊住了宁怀屹的脚步,他回头,声音冷硬:“那封置于二小姐房中的所谓‘密信’,可是你伪造?”
“正是。”魏铭依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炫耀般的爽快。
江如愿心中暗惊:这人承认得如此痛快,简直有恃无恐!
“你是如何与匈奴勾结,劫掠商旅?”宁怀屹转过身,目光如冰锥,钉在魏铭依脸上。
魏铭依这才悠然起身,背起双手,在火光摇曳的矿洞中踱了两步,仿佛在讲述什么得意的业绩:“那些商人运货出入,皆需来衙门申办‘过所’。其上载明日期、路线、货品……下官只需命人誊录一份即可。”
他微微一笑,“自然,并非所有人都值得动手。唯有那些货值高昂、携带巨资的肥羊,下官方会将其路线绘成详图,连同沿途守军布防、巡逻间隙,一并写明,遣心腹快马送至我在匈奴那边的……朋友手中。”
宁怀屹胸膛起伏,怒意勃发:“你竟为一己私利,引外贼劫掠同胞血汗!国贼二字,你当之无愧!”
“国贼?”魏铭依嗤笑一声,脸上毫无愧色,反而有种扭曲的理直气壮,“将军以为那些富商巨贾的钱财便干净么?匈奴骑兵拿了我的图,自会绕过官兵,精准劫掠,无往不利。所得钱财,我与他们五五分成,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火光映着魏铭依毫无波澜的脸:“这世道,弱肉强食罢了。我不过……是懂得如何‘吃肉’而已。”
“世上竟有你这样厚颜无耻之人!换成别人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乐意吗……”
江如愿的怒斥还未说完,魏铭依脸上那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已彻底撕裂,化作一抹毫不掩饰的狰狞冷笑。
“可惜,你们没机会看见了。”
话音未落,他骤然抬手,狠狠扯动了岩壁旁一根看似寻常、与众多支撑木混在一起的绳索!
“轰隆!!!”
一声沉闷的机括启动声后,便是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剧烈的震动自他们来时的通道传来,紧接着是土石疯狂坍塌的骇人声响!
浓重的烟尘如同决堤的浊浪,从唯一的出口通道倒灌而入,瞬间吞噬了洞窟内几乎所有的光线与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