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人齐聚客栈,互通情报。
无情先开口,声线清冷笃定:“滨海倭寇成分混杂——倭人浪人、海盗、铤而走险的渔民,还有军中逃兵。幕后首领,是本地化名经商的海商,专司走私、劫船。”
冷血紧接着出声,语气冷硬如冰:“金山卫兵备涣散,士兵饷银不到位,逃兵变为匪、或私通海盗,贩卖消息。大多只是因粮饷被贪,不做匪,便活不下去。”
追命指尖轻敲桌面,将市井探得的消息和盘托出:“酒楼茶坊全是风声——正经海商也被逼养私船走私。税重利薄,官商勾结,卫所从中牟利,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而是给海匪过路打点,他们会护送一程!”
铁手沉稳点头,声线厚重,补全最后一环:“海宁卫亦是船破无力修补,武器装备老化严重,兵丁无法生存。商、匪、兵三方勾连,盘根错节。”
一番话下来,所有线索交织印证,真相刺目:匪不是匪,兵不是兵,官商兵匪沆瀣一气,层层包庇,养寇自重,才是沿海祸乱的真正根源。
无情眉头微蹙:“我们虽有金牌,但在军中直接动手,名不正言不顺,需一个合适由头。”
温婉儿眼睛骤然一亮,上前一步轻声道:
“怎么没有?那三艘苍山船,全是国库银子打造。皇上最惜国库钱粮,私吞军资、盗卖官船,便是天大罪名。”
除紫罗一时未明深意,其余众人瞬间会意,眼中皆闪过锐光。
无情当即下令:“走,去军营。”
八人不再遮掩,光明正大直入军营辕门,持金牌、宣圣旨,气势凛然。
浙江总兵不敢怠慢,立刻率副总兵、参将、千总跪地接旨,态度恭敬肃穆。
可队伍末尾几名中下级军官却神色闪烁,眼神游移,甚至面露不屑,分明心中有鬼。
温婉儿指尖微弹,几枚金针飞出,三人应声倒地,动弹不得。
“藐视皇家,胆大包天。一刻钟后,大帐审问,看你们能吐出什么。”
一旁参将急忙上前阻拦,脸色发白:“公主,这里是军营,他们都是官身……”
话未说完,婉婉抬手一扬,如朕亲临金牌赫然现世,金光映得满帐肃杀。“见此牌,如见皇上亲临。”
众人魂飞魄散,慌忙再度跪倒,连大气都不敢喘。
温婉儿淡淡示意,早被她银针放倒,偷偷下过新做的药物的三名俘虏,此刻心神失守,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他们知道的卫所贪墨饷银、官船走私、勾结海盗、滥杀百姓顶海匪之事一一招供,桩桩件件,听得人心惊胆颤。
那参将脸色骤变,猛地起身欲要阻拦,刚一动,便被无情身形一掠,反手扣住脉门,瞬间制住,力道沉稳狠绝,半分挣扎余地都无。
浙江总兵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双腿一软,再也撑不住身形,“噗通”一声重重瘫跪在地,膝盖撞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却半点疼意都感觉不到。
他本就不是什么经天纬地的将才,文不成武不就,这些年窃居高位,不过是靠着手下人暗中托举、上下打点,才勉强坐稳总兵之位。往日里只当自己是受人抬举的一方大员,直到此刻大祸临头,他才彻骨惊觉——自己哪里是什么掌权之人,分明就是台前任人摆布的傀儡,事到临头,更是一枚现成的替死鬼!可他自己并不干净,也没有证据指认别人——绝望如同冰冷潮水,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
事到如今,他再清楚不过:多年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一朝被撕得粉碎,他只怕全家性命难保,为今之计自己必死无疑,只要保住妻儿性命就好。
帐内一片死寂,只余下俘虏断断续续的供词,和众人心头沉沉的寒意。
帐内之人稍有异动,便被楚离陌读心察觉,冷血、铁手、追命与锦衣卫立刻出手,将一干涉案掌权者一锅端。
下面士兵无人再敢妄动。
温婉儿看向面如死灰的总兵,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自己上疏请罪,照实供述一切,或许还能保住全家性命。浙江各卫所防务,自会有人前来接管。”
言罢,她不再多留,示意紫罗与另外两位姑娘先行退出军帐,将后续军务、审讯与清剿事宜,尽数交由四大名捕与随行锦衣卫全权处置。
回到临时驻所,温婉儿立刻伏案执笔,飞速修书送往左军都督府,请求紧急调派得力副总兵、参将赶赴浙江坐镇,稳住沿海防线;同时让左军都督府下调令提拔军中品行可靠、未曾参与贪腐的千总、把总以补空缺,快速重整军纪军备。
她又与锦衣卫、楚离陌一同梳理军中名录,仔细甄别筛选,将可用之人、需撤换之人一一列明,连同沿海平定的平安奏疏,一并交由快马加急送回京城。
一切安排妥当,沿海乱象的根结,终于被一步步连根拔起。
正事暂了,众人难得清闲。
无情与铁手埋头研究战船、火器改良;
追命、冷血陪着三位姑娘参观船坞;
温婉儿在军营闲逛,见陆上练兵日复一日枯燥,随口问道:“沿海卫所,专为防倭而设,练兵怎么不在水里?除了船,海战与陆战难道没有不同?只等敌人上岸才打?船只不用阵法、兵法吗?”
几句平常之问,却点醒了在场将领。
自此,沿海卫所一改旧习,专练水战、船阵,战力成倍提升,为日后抗倭打下根基。
无情了解水兵疾苦,轻叹:“海禁是国策,皇上也不敢轻动。只开广州一港,根本禁不止。禁商不禁渔,百姓为了活命,什么都敢做。海上暴利太诱人,苦的只是底层士兵、百姓。”
温婉儿轻轻点头,眸中闪过一丝慧黠:
“那……不如让他们官匪一家亲?”
“招安?婉婉,你我所想一模一样。”
前些时日,无情终日伴君王左右,铺纸研墨,耳濡目染之下,早已比往日更懂朝局风云,对朝堂中的党派了如指掌,政治权谋的悟性也一日胜过一日。
那些藏在奏折与密信里的刀光剑影、人心算计,他看得分明,也想得通透。
此刻抬眼望向婉婉,眼底是难得的亮堂与笃定——两人心意相通,不必多言。
温婉儿于案前铺展宣纸,轻拈墨锭细细研磨,松烟墨香渐次漫开。无情安坐案前,提笔落墨,笔锋清劲如剑,一行行靖海方略次第铺陈。他抬眸望向温婉儿,眼底褪去平日清冷,只剩谋定天下的清明笃定:“海匪可招安,打散编入沿海水师,化匪为兵、以海练海;再令走私商船归籍入编,充作巡海辅船,遇私贩商船抽四成利充作军饷。如此一来,水师得实战、熟海域,海疆匪患可清,外夷劫掠亦能拦于汪洋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