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算得更透的,是人心,是帝王,是深宫规则。她算准了他身居高位太久,坐拥天下却最是孤独,心底藏着一丝无人可见的恻隐;算准了深宫人人自保,无人敢轻易插话,更无人敢拆穿她的得寸进尺;算准了他身为九五之尊,金口玉言,一旦应允,便绝不会出尔反尔。
从缓缓诉说身世,到泪眼盈盈恳切,再到那句轻软却坚定的“往后所见必是彩虹”,她步步为营,却步步都裹在至真至软的外表之下。真中有谋,谋中藏真,让他看得清,却无从防备;识得破,却不忍拆穿。
她以一身孤苦为剑,以一身聪慧为谋,不哭不闹,不求不夺,便为自己谋得了这世间最安稳的身份。
那一日,不过是被她口中凄苦身世、眼底纯粹模样,短暂触动了一丝久未动用的心软。可这丝转瞬即逝的恻隐,成就了一场明目张胆却无从抗拒的阳谋。欺君?是,也不全是。她未捏造苦难,未虚构伤痛,只是将真实的命运,以最动人、最妥帖的方式呈现在他眼前。这是阳谋——不是看不破,也不是破不了,只是他在看清一切的那一刻,心甘情愿踏入了这场温柔的局。
皇上心中暗叹,此女心思之缜密、胆识之卓绝,远胜朝堂上多少老臣。可他非但无半分怒意,反倒生出几分疼惜……这般孤女,身陷绝境却不卑不亢、不怨不馁,以智求生,以谋自保。比起那些曲意逢迎、心怀鬼胎之徒,不知要干净、坦荡多少。
君无戏言,他既已许她一世安稳,便不会再追究那点玲珑心思。更何况,留着这样一个聪慧剔透、身世清白的义女在身边,既能慰藉他几分为人君的孤寂,也能让他多看几分人间纯粹,何乐而不为。
此后几日,温婉儿依礼日日入宫,与几位皇子渐渐熟络起来。每逢晨昏定省,几人便一同觐见皇上,相处和睦,礼数周全。
几位皇子长于深宫,见惯了帝王的威严冷肃,却从未见过父皇对谁如此和蔼可亲、温言相待。他们亲眼见他对这位新晋的灵心公主百般怜惜、处处偏宠——见她扑进父皇怀里,见她坐在父皇身边,见她抱着父皇的胳膊撒娇,更见她喂父皇吃东西……众人心中皆是又惊又奇,对这位骤然现身的皇家义妹,非但不敢有半分轻视嫉妒,反倒越发敬重礼遇。
温婉儿以一身医术为皇上调理身体,很快便摸清症结——皇上年岁已高,盛年时纵欲过度,阳虚气喘,腰膝冷痛,暮年后吞食丹药,毒素堆积。看似顽疾,实则不难调养,只是宫中无人敢直言禁忌,才久治不愈。
她不用奇珍异宝,只每日在宫中变着花样做膳食、点心、炖汤、熬粥,陪皇上说些天南地北的趣事,再陪着逛花园散步,待倦意上来,便劝他安寝静养。不过数日,皇上气色便好了许多。
温婉儿心中清明:天子之情,先予后得。
她每次入宫,必带着无情,让他在皇上身边端茶递水、铺纸研墨,慢慢加深印象。
如今她虽是公主,无情仍是她的未婚夫,可皇上若有一日看他不顺眼,以“爹爹”之名取消婚约,昔日的借口便再难成立。
无情心中亦明白,此番是他们先借了皇上的势,暂解燃眉之急,以后唯有处处谨慎、事事尽心,方能护得两人一世安稳。
望着无情与温婉儿两人,皇帝心底不由得轻轻一叹。此二人,皆是不动声色间便布下全局,于绝境之中为自己搏出生路。从瘟疫的救治,到百草堂前的施粥,再到遍布各处的药石和人情网,皆是这盘棋中的关键棋子。而这张精心编织的网,从不是为了算计他人,而是为自己筑牢的一道护身符。根据锦衣卫的汇报,他能笃定,婉儿行事全然出于真心,从未计较过后果;而无情,却早已在悄然铺路。他阅人无数,却极少见到这般年纪、身陷绝境,却能将人心与局势都勘破算计得如此通透之人。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笑意,看向温婉儿的目光依旧温和怜惜,只是深处,暗自添了几分对她才智的默许,以及对她行事的纵容。对于无情,他的认知也愈发深刻,帝王眸中原本的审视,渐渐沉淀为更深沉的由衷欣赏。
有些事,心照不宣,便是最好的成全。
连日阴雨,恰如追命的心情。他独坐廊下,愁眉不展。紫罗虽已与无情无婚约可能,却依旧对自己无意,近来两人更是动辄争执,形同水火。
紫罗公主独自前往明月楼,向娇娘诉苦:她从未在无情那里得到过半分温柔,又总在温婉儿那里受气,如今在父皇心中,地位也远不及这位新认的义女。
娇娘一语道破,温言里藏着刺骨清醒:“无情的性子,最像诸葛正我。心怀大义,肩上担着家国、担着神侯府,重过儿女情长。他纵有半分动心,也断不会为一人,弃天下苍生于不顾。何况……他本就无心于你,你再痴缠,不过是自苦罢了。”
她话音落时,风穿回廊,卷起檐角铜铃轻响。那一字一句,不似劝诫,更似刀,轻轻一划,便剖开了旁人不敢碰的真心与宿命。
“可……可她如今也是公主了!”
“正因如此,你才更该惜取追命那份真心。你离家出走,是谁不顾一切踏遍天涯寻你?无情为了婉婉,敢纵身跳崖、死生不顾。可他为你,又做过什么?不过是避而不见,抗旨拒婚,宁可掉了脑袋,也不愿妥协半分娶你。他从未心疼过你,从未担忧过你,自始至终,都在躲着你、疏离你、推开你。你这般掏心掏肺,在他那里,不过是多余的牵绊罢了。”
随着娇娘的话语,紫罗陷入回忆:“你每次闯祸,是谁替你承担?你每次生气,是谁心疼哄你?是谁记得你的生辰,把你放在心上?紫罗,你好好想一想——你对无情,是真的喜欢吗?是想一生一世相守的那种喜欢吗?”
紫罗攥着微微发颤的指尖,一步一步走出明月楼。风卷着衣角,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此刻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有什么不同吗?她也想问。她是金枝玉叶,容貌家世,样样拿得出手,可偏偏,在他眼里,就只是“旁人”。她倾尽心意,捧出一颗滚烫的心,他却连一眼都不肯多留。
风掠过檐角,吹得紫罗裙摆轻轻发颤,她一步步走下明月楼的台阶,每一步都像踩在空处。
她见过他对婉婉温言轻声说话时的柔和,见过他看婉婉时眼底藏不住的动容,可一转向自己,便只剩客气疏离,像隔着一层永远敲不碎的冰墙。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可以这么累。
她其实渐渐明白,无情哥哥的心里,自始至终,只容得下一个人。那个人聪明机灵,嘴甜心软,一笑就像能把整个世界都照亮;那个人医术高超、武功绝顶,再难的事到她手里都能迎刃而解,强大到让他安心。那个人,是婉婉。
而她呢?堂堂金枝玉叶的公主又如何?一身骄傲又如何?在这场不动声色的心意里,她从一开始,就是输家。她没有婉婉那样的机灵讨喜,没有婉婉那样的温柔贴心,更没有那一身让他依赖的本事。就连父皇,如今看向婉婉的眼神,都比对自己更温和偏爱。
紫罗猛地低下头,眼眶一热,泪水险些滚落。喜欢这件事,从来就不讲道理,也不讲公平。不是她不够好,不是她不够努力,只是——他就是不喜欢她而已。心像被细细攥紧,疼得连呼吸都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