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喉间紧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沉到骨子里的叮嘱,他用力按住她的肩,眼神凝重得近乎悲怆:“活着,婉婉。无论如何,一定要活着。”
“崖余,相信我。”
温婉儿转身走入屏风之后,心中却在飞速盘算。对外她已是十七岁的年纪,可真实年岁不过十三。皇家之中,十三四岁被留宫的女子不在少数,她生得眉目精致、肌肤莹润,周身还带着一缕清浅药香——她必须彻底抹去所有引人觊觎的可能,绝不能给皇上留下半分可乘之机。
片刻后,她从屏风后缓步走出。一身明橙色对襟上衣,没有任何繁复的绣花,浅粉色蝶戏花齐胸襦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浅玉色披肩,头上仅系两条浅粉丝带,长长垂落在肩侧,全无半点金玉珠饰。整个人看上去天真烂漫、娇嫩软糯,竟像个未满十岁的稚龄孩童,纯净得毫无攻击性。
无情静静望着她,那颗一直紧绷到濒临断裂的心,竟在这一刻,奇迹般地一点点松缓下来。
殿中对弈,皇上与襄王低声闲谈,话题落在无情与紫罗身上。
襄王心中满是讶异与好奇:究竟是何等女子,能让性情孤高、心性决绝的无情,甘愿舍弃一身锦绣前程,以命相护,甚至不惜触怒天颜?
这便是今日宣召她入宫的缘由——既想亲眼见一见这位奇女子的真容,也欲将赐婚无情与紫罗的圣旨交于她;若她执意不接,便只能被迫留在这深宫之中。
不多时,远远便见一道浅粉身影翩然入殿,衣袂轻扬如云霞漫卷,步步走近,殿间便漫开一缕清浅柔和的淡淡药香。她气质纯净清绝,宛若观音座前不染尘俗的玉女,眉眼精致可爱,周身无半分凌厉,亦无半分媚态,只叫人见之便心生欢喜,只可远观,不可亵渎。
入殿之后,她并未依礼跪拜,仿佛全然不懂宫中规矩。
身旁太监见状既不敢呵斥,又不能提醒,只能自己心惊胆战匍匐在地瑟瑟发抖……温婉儿只睁着一双澄澈如水、毫无尘杂的眼眸,慢悠悠环视大殿,最后目光定定落在皇上身上,仰着小脸,天真开口:“你就是皇上吗?外面的人把你传得如同阎王一般可怕,可我瞧着,你倒很像我爹爹。”
“放肆!”襄王厉声喝断,脸色骤变。
两侧侍候的太监扑通就都跪下了,早已吓得浑身发颤,死死埋着头不敢稍动——普天之下,敢把帝王比作阎王的,她怕是头一个。
众人心中皆已认定,这姑娘顷刻间便要血溅大殿,恐怕连带着他们也要一同遭殃。
皇上先是一怔,望着眼前这双干净到不染纤尘的眼睛,竟恍惚如见仙童。
待回过神,他淡淡瞥了襄王一眼,再转脸望向温婉儿时,面色已沉凝如寒潭,目光沉沉盯着她,一言不发,殿中气氛瞬间凝到了极点。
温婉儿却似浑然不觉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她竟是往前一步,依旧仰着小脸,轻声续道:“你一声令下,可伏尸千里,亦可救灾济民。他们只说你是阎王,为何不说你是神仙?真奇怪。我只觉得你和蔼可亲……我叫你爹爹,好不好?我父母都不在了,如今世上只剩姐姐和崖余宠着我,姐姐总说,父亲是个面冷心软的人。你……不愿做我爹爹吗?”她语气里裹着几分软糯委屈与孩童般的撒娇,纯稚可怜的模样,瞬间拂去了殿内的凝重,也轻轻取悦了皇上。
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冽甜香轻轻萦绕鼻尖,皇上只觉心头郁气一散,连周身沉滞都松快不少,龙颜渐渐舒展,紧绷的面色彻底化开,朗声笑道:“你这丫头,倒是会亲近人。”
“不行吗?”温婉儿微微歪头,清澈的眼底泛起浅浅的失落,看上去愈发惹人怜惜。
皇上心中愈发动容,暖意翻涌,当即大手一挥:“来人——!”
温婉儿立刻读懂了他的心软,快步上前,毫无怯意地轻轻扑进皇上怀中,软乎乎地连声唤道:“爹爹,爹爹!”
皇上不太适应地被动伸手将她稳稳抱住,心头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与踏实满足。便是平日里最疼爱的紫罗公主,也从未给过他这般纯粹亲近、毫无杂念的安稳之感。鼻尖萦绕着那缕清冽柔和的药香,他微微一怔,低声问道:“这味道是——?”
温婉儿窝在他怀中,仰起一张纯真无害的小脸,语气天真又骄傲:“姐姐说,是我出生便带来的。别人闻了,可以舒缓精神、安神定心。所以父亲说,我天生就是神医,给我取名温婉儿。”
皇上闻言心中更喜,只觉连日烦忧都消散大半,轻抚她头顶笑道:“好个天生神医,有你在朕身边,便是天下良方。”
襄王在一旁,心中早已波澜翻涌,暗自叹服——此女蕙质兰心,机敏过人,看似天真稚弱、不谙世事,实则每一言每一行都精准踩在人心之上,短短片刻,便将死局化作生路,这般胆识与谋略,世间罕见。难怪能牢牢拴住无情那般孤高冷傲之人。
皇上看着她这副与年纪不符的稚嫩模样,眉宇间终究藏着几分疑虑,缓缓开口询问她为何容貌身形如此幼小。
温婉儿神色落寞可怜,语声轻缓却藏着寒凉:“婉儿尚在襁褓之中,便被温如玉下了天下奇毒。他本是我三叔,却因觊觎一本毒经,将我偷走试毒,后来父亲、母亲、哥哥,相继遭他毒手被害。姐姐亦被打断双腿,推下悬崖,我亦未能幸免被抛下悬崖的命运,尚在襁褓中的小妹也一同被下毒后扔了下去,她太小了,没等到姐姐找到便夭亡了……那时我们姐妹连温饱尚且不能,哪有余力解毒?毒素长年盘踞脏腑,早已伤了根本,才落得身形停滞、貌若稚童。如今毒素虽已清尽,可这身形样貌,也不可能朝夕间便恢复如常!”她语气平静坦荡,无半分慌乱躲闪,一番话既合情理,又不显刻意辩解,反倒更添几分惹人疼惜的柔弱。
皇上本已被她方才那纯粹无垢的亲近软了心肠,此刻听她缓缓道出这般惨痛身世,字字句句皆是血泪,哪里还有半分疑虑。
望着眼前这具看似稚弱、实则藏尽半生苦楚的小小身躯,他眸中原本的温和,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怜惜与偏爱层层覆去。帝王素来端严冷肃,从不轻易流露半分温情,此刻却不自觉放软了声息,抬手轻轻落在她单薄的肩背上,一下,又一下,缓而轻地拍抚着。
没有言语,没有许诺,可那指尖传来的温度、那独属于九五之尊的无言安抚,已是这深宫之中,最难得也最贵重的温柔。
温婉儿被他这般轻拍着肩背,鼻尖微微一酸,却硬是将那点湿意压了回去。她抬眸望向上方之人,一双清澈眼眸里水光浅浅,眼底亮得像浸了星光,多了几分依赖与信任。脸颊贴在皇帝衣袖上,一字一句,说得又轻软又坚定:“风雨都过去了!爹爹别担心!婉儿以后所见,必是彩虹!”
皇上垂眸望着她,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细软的发丝,那目光里的怜惜尽数化作了温柔笃定。
他声音低沉,带着九五之尊独有的郑重承诺,只一字:“好。”往后风风雨雨,朕替你挡。你只管抬头看,你眼前的,只会是晴空万里,长虹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