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离陌又惊又羞,拼命挣扎,挣脱之后便哭着跑开了。
此事很快传遍神侯府。
姬瑶花也听说了楚离陌与温姑娘误闯男子沐浴之地,虽只是一场无心乌龙,却在她心底搅起了沉沉暗潮。她望着那女子与无情稍有牵扯便故作柔弱的模样,指甲暗暗掐进掌心,妒意与戒备一同翻涌。
蝴蝶与海棠对姬瑶花,向来是敬重于内、关怀于外。敬她是神侯府鹤立鸡群的女捕首,一身武功与断案手段皆在众人之上;更疼她情路坎坷,一腔真心错付,偏还要在人前撑着冷静自持的模样。
方才沐浴处的那场乌龙,她们远远看得分明——那温姑娘借着无心之失,几番往无情身边凑,眼神里的柔弱和依赖,简直要溢出来。再瞧姬瑶花立在廊下,指尖攥得发白,唇色泛青,却终究只是垂眸转身,半句怨言都未发。
这一幕,叫蝴蝶与海棠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姬姐姐这性子,就是太能忍!”蝴蝶咬牙,指尖按在腰间的佩刀上,“那姓温的来历不明,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敢在神侯府兴风作浪,妄图攀附无情大人,真当我们是摆设不成?”
海棠亦是柳眉倒竖,眼中满是愤愤不平:“姬姐姐待她不薄,未曾苛责半分,她倒好,反过来觊觎姬姐姐放在心上的人。这口气,我们无论如何都咽不下!”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已是心意相通。
“走!”蝴蝶低喝一声,“找个僻静地方,好好敲打敲打她,让她认清楚自己的斤两,趁早离无情大人远些,也别再给姬姐姐添堵!”
海棠颔首,快步跟上,眼底也染了几分怒意:“正好趁今日,让她好好记住——神侯府不是她能随意算计的地方,也不是她靠着一副柔弱模样,就能攀附上位的场所!”
两人敛了神色,一改平日的温顺,眼底带着几分女捕的凌厉与护短,循着温姑娘的踪迹,快步往湖边寻去。她们打定主意,今日非要让那温姑娘吃点教训,断了她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不可。
暮色微沉,湖边柳影婆娑。
蝴蝶与海棠寻了时机,径直将温姑娘堵在湖岸僻静处,双臂环胸,神色冷厉,字字带着恐吓:“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离无情大人远一点!别以为生了一张狐媚的脸,就能痴心妄想,神侯府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两人气焰正盛,威逼得意,话音未落,眼角余光忽然扫过对岸——
一袭素衣的无情,正自岸边垂柳下缓缓而来。风拂过他广袖长衫,衣袂轻扬,不染半分尘俗,清冷绝尘的身影立在水光柳色之间,沉静得如同寒玉,周身气息波澜不惊,仿佛世间万事,都入不了他的眼,动不了他的心。
蝴蝶心头一惊,慌忙伸手去拽温姑娘,想将人拉到暗处遮掩。
可温姑娘反应更快,眼底精光一闪,竟顺势后退一步,脚下故意踩在光滑的湖石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直直向后倾倒,噗通一声坠入冰凉的池塘之中。
水花四溅,她在水中扑腾挣扎,模样狼狈又可怜,分明是一出算准了时机的苦肉计。
这点拙劣把戏,如何瞒得过洞若观火的无情。他只一眼,便将她所有算计看得明明白白——她分明是见他来了,才刻意演这一出,博同情、装无辜,妄图用柔弱勾起他半分怜惜。
无情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嘲讽。他连眼神都未曾多予,径直转身离去。
他的良善本就不多,唯有婉婉在旁,他才肯展露几分良知,何况是她这般奸细身份之人?一身刻意练就的武功不用,偏要用上不得台面的下作手段,虚伪又愚蠢,当真无可救药。
“扑通”的落水声响,惊动了不远处的楚离陌。
她闻声飞奔而来,一见温姑娘沉在水中,顿时急得脸色发白,扯开嗓子大喊:“救命!有人落水了!”
喊声引来府内侍卫与仆役,众人七手八脚将人救上岸。温姑娘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当即被匆匆抬下去医治。
而自始至终,无情没有回头,没有驻足,没有半句问询。仿佛湖水中挣扎的人,与他毫无干系。
亏得楚离陌心软心细,守在床边照料,换衣喂药,温姑娘才渐渐好转。
可经此一事,她心底已然彻底清明——无情看似温和清润,实则心思深沉如海,半点算计都瞒不过他;心性果决冷硬,从不受表象迷惑。
可她早已是别人手中的棋子,踏上这条不归路,便再无回头余地,一旦变成弃子,等待她的唯有死路一条。
一计不成,便再生一计。就算前路皆是险途,她也只能一路伪装,一路算计,走到底。
蝴蝶、海棠回去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姬瑶花。
姬瑶花沉默片刻,轻轻开口:“我知道你们是好意,但这种事,莫再做了。做多了,他只会更厌我。”
海棠不服:“姬姐姐,无情统领根本不喜欢那个温姑娘!以他的身手,要救人轻而易举,可他明明看见了,却转身就走!”
姬瑶花轻轻摇了摇头,心头纷乱如麻,越理越乱。
她比谁都清楚,无情对那位名叫婉婉的女子,是刻入骨髓、至死不渝的一往情深。
十几年来,痴心不改,从未动摇。他会亲手为她打磨乐器,指尖染尘也甘之如饴;会悄悄为她打造精巧首饰,一针一线皆是温柔;更会散尽多年积蓄,踏遍山河,遍寻天下孤本名帖,只因为她喜欢。
那样小心翼翼的珍视,那样藏不住的温柔,是她姬瑶花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半分。
可如今,眼前明明站着号称是他苦寻多年的人,他却冷漠至此,疏离至此,连一丝一毫的动容与怜惜都不肯施舍。难道那个他捧在心尖上的人,在他心里,竟还比不上一支钗、一张纸、一段旧时光?
不!不是不肯,是不屑!念头一转,所有不合理之处,瞬间豁然开朗。答案只有一个——眼前这人,是假的。纵然有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模一样的名字,在无情眼中,也只是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
那么,那个真正让他疯魔、让他苦等、让他倾尽所有的婉婉,究竟是何等模样,又有着何等入骨的风华,才能让他一眼看穿所有模仿,半分不肯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