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还是听说了南宫如烟出嫁之事,心中并无半分怅然,只多了一丝淡淡的释然。即便心中无她,也愿她能得安稳幸福。围绕在他身边的种种痴缠心意,他能避则避,能拒则拒,只因心有所系,再容不下旁人。他的清冷、疏离与刻意回避,从不是天性凉薄、不近人情,而是所有的温柔与执念,早已尽数给了那个下落不明的婉婉。
自始至终,他心底最执念、最放不下的,唯有寻找婉婉一事。婉婉,是他藏在灵魂深处的名字,是他轮椅半生、孤冷一世里,唯一的柔软与牵挂。红尘万丈,佳人环绕,于他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寻回婉婉,才是他孤冷人生里,唯一的归途与念想。
江湖险恶,世事茫茫,他不知婉婉身在何方,是安是危,是否还记得当年旧事,或是那些记忆早已湮没在红尘烟火之中。他踏过江南烟雨,行遍塞北黄沙,神侯府公务再繁,江湖任务再险,只要得一丝空闲,便会循着零星线索,四处探寻。
无情独坐窗边,窗外落梅簌簌,沾了满窗清寒。书案之上,几幅Q版小像跃然纸上,画法为百草谷魏远所授,此画风落笔便是玉雪可爱、软糯动人,一如他记忆深处的模样。一笔一画,皆是他藏了十几年的温柔。
东风碾过落梅,无情抬手拂去肩头花瓣,眼底烦扰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执着。
又是一春,任凭外界情丝缠绕,他自心守一方净土,余生漫漫,唯此一念,至死方休。
江湖之中,但凡相识故友,他皆托付留意。一有空隙,便四处奔波,不肯停歇。闲时便亲手为婉婉打制器物:珠钗、玉坠、禁步、棋子、花笺、书签、箫、琴……又四处搜集孤本珍籍、古画墨宝。不知不觉间,一屋珍藏,满满当当,全都是为她而备,只待她归来之日,亲手交付。
一日,追命因与紫罗说起婉婉,拌嘴后心绪烦闷多饮了几杯,醉意上头,冒失闯入无情房中。慌乱间碰掉了笔架上的笔,他慌忙去接,又不慎带翻桌上调色盘,手忙脚乱之下,一点莹绿颜料不偏不倚,溅落在无情精心绘就的女子画像之上。
画中女子正二八年华,一张脸清绝似水,又明媚如霞,淡雅成仙姿之美,眸沉若渊,眉目如画,却又顾盼生辉,令星辰失色;唇角轻扬,浅笑嫣然,教百花含羞——“这不会是……婉婉?!”
追命脸色煞白,想到可能的后果,顿时魂飞魄散。完了,这次必死无疑!他刚想仓皇逃窜,一回头,却见无情立在门口,逆光而立,面容冷得令人发颤。那双眸子,寒如千年玄冰,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无情移步上前,双手轻轻捧起画像。这画中婉婉侧身而立,熟悉的容颜,轻柔的浅笑依旧,可莹白如玉的耳垂下,却多了一点莹绿,宛若一枚翡翠耳坠。偏偏婉婉从无耳洞,一生也未曾佩戴过任何耳饰。而此刻,那点绿痕入画,晕染开来,再也擦拭不去。
追命立在一旁,如芒在背,浑身针扎般难受。他暗自庆幸,幸好不是溅在脸上,未曾毁了容颜。想到此处,他依旧胆寒,慌忙强笑道:“无、无情,你看,你作画时忘了给婉婉添耳饰,这般一来,反倒更好看了!你该谢我才是……对吧?”
“谢你?”无情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更让人胆寒。
“不、不用谢!我先回去了!”追命再不敢多留,慌不择路,抱头逃窜。
无情凝视画中人眉眼,轻声低喃,语气温柔得近乎破碎:“你从不戴耳饰,我也从未见过你这般模样……可如今看来,这样也好看。我知道,你最乖,今生也不会有耳洞。那便……只在画里,戴一次吧。”只因他转念之间,心中已浮现出一个念头:江湖险恶,人心叵测,若有人借此画像设局,习得易容之术冒充婉婉接近自己,他未必不会在脆弱或心神大乱时而中计,还有魏远师傅说的养成调教和换脸,恐怕更加让人防不胜防。留此一点痕迹,日后可凭此辨明真伪,既护自己不被奸人所惑,也护真正的婉婉不被歹人利用。
一念至此,心中烦乱稍平。
第二日,神侯府上下皆知——无情居所之中,设下一间禁室,任何人不得擅入。
追命四处奔走叮嘱,惶惶不可终日,仿佛在提前交代后事。
无情听闻,反倒乐见其成,府中人愈是忌惮,愈不会轻易靠近,恰好能护一室珍藏。
追命整日战战兢兢,无情未曾明着责罚,他却愈发如履薄冰,坐卧难安。
久而久之,府中人私下传言,说那间密室藏着无尽奇珍异宝。
每当无情亲自打扫整理,便有人忍不住窥探,却无人敢靠近半步。
那间屋子愈传愈神秘,甚至引来江湖盗匪以技艺相赌,欲一探究竟,却始终无人得手,反倒多有折损。
而闯下大祸的追命,也得了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禁酒一年。这一年里,但凡酒器到他手中,必碎必裂,滴酒不能沾。直叫追命叫苦不迭,只觉人生无望,快要被逼疯。
婉婉依旧音讯全无,无情的武功却日益精进,境界连连突破。他的心,反倒渐渐平静——他了解婉婉的性子,温柔却执拗,即便忘了他,也绝不会轻易倾心他人。
就在此时,江湖骤起惊涛。被囚十年的四大凶徒,竟被人从天山地牢救出,幕后之人手段通天,显然早有图谋。他们一出江湖,便直接挑战四大名捕,约定一对一,分地而战,意在挑衅朝堂、震慑武林。
最先迎战的,便是无情。只因他的对手,名叫屠晚。同音不同字,已让无情心生不悦。一动手,他更发现此人不仅名字刺耳,手段更是卑劣阴毒,无所不用其极,专挑破绽偷袭,毫无江湖道义可言。
面对屠晚猝不及防的偷袭暗器,无情眼神一冷,袖中银光乍起——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所有暗箭,尽数原路奉还。那突如其来的速度,快得令屠晚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听一声闷响,屠晚周身经脉寸寸断裂,一身武功顷刻间被废得干干净净。
屠晚所练功法,本就是靠吸食人血淬炼而成,邪异阴毒,早已埋下祸根。如今武功尽失,于旁人而言是惩戒,于他自身而言,反倒避免了日后血气相冲、经脉逆乱、爆体而亡的下场。不过一介废人,再无半分值得挂心。
无情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旋即转身,步履轻缓,头也不回地离去。胜负已定,不必多言。
飞檐高楼之上,安世耿凭栏而立,一袭玄色锦袍在风里微微拂动。他指尖轻叩栏杆,自始至终都将目光锁在下方那场厮杀里,将四大名捕与四大凶徒的每一招、每一变都尽收眼底,意在试探四人深浅。可当他看见无情出手的那一瞬间,那双始终带着玩味的眸子,终于微微一凝。
快——太快了!快到几乎看不清身形变动,快到连他这等眼力都只能捕捉到一道淡影。不过半息之间,屠晚便已惨叫一声,经脉尽断,一身邪功被彻底废去,瘫软在地再无半分还手之力。安世耿望着无情远去的孤冷背影,指尖顿住,第一次对这位名满天下的神侯府第一名捕,生出了真正的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