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剑，要陪我很久很久。”

那个男人说话了。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发出的那种闷闷的、带着回响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情绪，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就是一句简简单单的、陈述事实的话。

但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让她的剑身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她说不清那是什么。那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她作为一把剑根本没有对应的词汇来形容它。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大概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一种“被看见”的感觉，一种“我存在是有意义的”感觉。

她是一把剑。剑的使命就是被使用，被握在手里，被挥出去，被用来杀人、杀妖、杀魔、杀仙。这就是剑存在的意义。如果一把剑没有被使用，它和一块废铁有什么区别？如果一把剑没有被握在任何人的手里，它和一根锈蚀的铁棍有什么区别？

而现在，这个男人说——这把剑，要陪我很久很久。

她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但她没有“高兴”这种情绪，她只是一把剑，一把刚被锻造出来、还没有开刃、还没有饮过血的剑。她没有情绪，没有意识，没有自我，她只是一块被塑造成了剑的形状的铁。

但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了。

很微弱，很模糊，像是一颗被埋在冻土下面的种子，在春天的第一场雨之后，开始慢慢地、艰难地、不可阻挡地发芽。

画面一转。

她被人握在了手里。

那双手她认得——修长的，有力的，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那个男人的手。她被他握在右手里，剑尖朝前，剑身与地面平行，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前方冲了出去。

前方有一个人。

不，不是人。那东西长着人的身体，但头上有一对弯弯曲曲的角，眼睛是血红色的，嘴巴里露出的牙齿像锯齿一样参差不齐，手指的关节比正常人多了一倍，每一根手指都像一条蛇一样可以自由弯曲。它的身上披着一层黑色的、像鳞片一样的东西，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让人恶心的光。

妖。

她的剑身上传来一阵微微的震动，不是害怕，而是兴奋。那种兴奋不是她自己的——她没有自己的情绪——而是那个男人的情绪通过他的手传递给了她。那个男人在兴奋，在期待，在渴望——渴望用她来杀死这只妖。

男人冲到了那只妖的面前。

妖的反应很快，快到普通人的眼睛根本看不清。它的身体猛地往旁边一闪，同时右手——不，右爪——朝男人的胸口抓了过来。五根像蛇一样的手指在空中张开，指尖的指甲又长又尖，像五把匕首，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男人的心脏。

男人没有躲。

他的手腕一转，她的剑身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剑刃精准地劈在了那只妖的五根手指上。咔嚓一声脆响，五根手指齐根而断，像五条被砍了头的蛇，在地上扭动了几下，然后不动了。妖发出一声尖锐的、刺耳的惨叫，声音大得像要把人的耳膜震破。它的身体往后退，想要逃跑，但男人的速度比它更快。

她刺了出去。

不是男人在刺，而是她在刺。不，还是男人在刺。她分不清了。她的剑身刺入了妖的胸膛，穿过那层黑色的鳞片，穿过皮肉，穿过肋骨，穿过了心脏。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它的身体僵直了一瞬，然后像一堵被推倒的墙一样，轰然倒塌。

鲜血从妖的伤口里喷涌而出，溅在了她的剑身上。那血是热的，烫的，像是刚从锅里盛出来的热汤，浇在她的身上，顺着剑身往下流淌，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温度”。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温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温度”。那是一种“活着”的温度，一种“正在流逝”的温度，一种“被我终结了”的温度。那些血里有那只妖的生命力，有它修炼了数百年的灵力，有它的痛苦、恐惧、不甘、愤怒，所有的一切都混在那滚烫的血液里，浇在她的身上，然后被她的剑身吸收。

她的剑身亮了一下。

不是反射了阳光的那种亮，而是从内部发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点燃了的那种亮。那一亮很短暂，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一亮确实发生了，而且她能感觉到——她的剑身变得更硬了，更锋利了，更亮了。那些妖的血，妖的灵力，妖的生命力，被她吸收了，变成了她的一部分，变成了让她变得更强的养料。

男人把剑从妖的尸体里拔出来，甩了甩剑身上的血。血珠在空中飞舞，在阳光下折射出红色的光，像一颗颗小小的红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