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踏入堡门的那一刻,左臂又开始发痒发烫了。不是之前那种催促她往丹阳城方向走的、急切的痒和烫,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痒和烫。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你走进一间很久没来过的房间,身体比你的脑子更先认出这个地方——你的皮肤能感觉到这里的温度和湿度,你的鼻子能闻到这里的味道,你的耳朵能听到这里特有的回声,一切都是熟悉的,但你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她站在刘家堡的前院里,环顾四周。
前院很大,大约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院子的四面都是房屋——正面是议事大厅,左右两侧是厢房,后面是内院。院子的中央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旗帜,旗帜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刘”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不是那些被惊动后跑出来的、慌慌张张的、衣衫不整的人,而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列好了队形的、严阵以待的人。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衫,手里拿着清一色的精钢长刀,站成了一个方阵,方阵的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上长满了络腮胡,两只眼睛不大,但精光四射,像是两颗被磨亮的钢珠。他的腰间没有挂刀,而是挂着一把剑——一把比普通长剑宽一些、厚一些、长一些的铁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块黑黝黝的生铁,看起来又土又笨。
但他的站姿不土不笨。他站在那里,双脚不丁不八,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随时可以扑出去。这是一个练了几十年剑的人才会有的站姿,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是长年累月的训练刻进身体里的本能。
他看着声声,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他的目光在她的右臂上停留了一瞬,在她空荡荡的左袖管上停留了更久,在她腰间那把裂了缝的废剑上停留得最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友好的、热情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轻蔑的、不屑的、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在大人面前耍威风的冷笑。
“一个断胳膊的小丫头,”他说,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前院都能听到,“一个人,打进了我刘家堡?”
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那些人,那些人也很配合地笑了起来,笑声稀稀拉拉的,有人在笑,有人在跟着笑,有人只是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敷衍的表情。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这件事真的好笑,而是因为他们需要在这种时候表现出一种“我们不怕”的姿态。
声声没有笑。
她站在那里,右手垂在身侧,左袖管在风中轻轻飘动,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戴了一张面具。她的目光越过那个国字脸大汉,越过他身后的方阵,越过议事大厅的屋顶,落在丹阳城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等她。
她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你是刘家堡的老大?”她问,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前院里传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个国字脸大汉的笑声停了。他看着声声,眼睛里的轻蔑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认真的、重新评估对手的神情。他在这片地头上混了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真有假,有强有弱,有好有坏。他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是真有本事还是在装腔作势。眼前这个小女孩,既不是有本事的那种,也不是装腔作势的那种——她是第三种,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让他觉得心里没底的类型。
她的眼神太平静了。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一个人站在一群拿着刀的大汉中间,被几十双眼睛盯着,被几十把刀指着,她的眼神应该害怕,应该紧张,至少应该有点不自在。但她没有。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是什么都看见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像是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又像是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种眼神,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在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人如麻的、已经对生死麻木了的老兵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