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绝望。
它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它一直以为自己会永远活下去,会越长越大,会越来越强,会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存在,甚至有一天可能会化形成人,离开这片困了它一辈子的树林,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现在,它的一切梦想、一切希望、一切可能性,都在被这个小女孩的断臂一点一点地吸走。
它愤怒了。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杀意的、想要吞噬对方的愤怒,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根本的、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最后的、最疯狂的愤怒。它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所有的树枝、所有的树根、所有的树叶全部朝声声压了过来,不是攻击,不是吞噬,而是——拥抱。它想抱住她,想把她裹在自己的身体里,想和她同归于尽。
但它的身体已经太弱了。
那些树枝在距离声声还有一尺的地方就枯萎了、断裂了、化为了粉末。那些树根在距离声声还有两尺的地方就停止了生长、失去了活力、变成了僵硬的化石。那张脸离她最近的时候只有不到三尺的距离,她能清晰地看到那张脸上的每一条皱纹、每一个毛孔、每一根从头顶垂下来的焦枯的“头发”。
那张脸上的眼睛里,映出了她的身影。
一个独臂的小女孩,右手垂在身侧,左臂有一截新长出来的、银白色的、散发着寒光的短肢。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在吸收别人生命力的掠夺者,而像是一个在路边摘了一朵花的孩子。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瞳孔深处那道寒芒在银白色的光芒中若隐若现。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那张脸嘶吼道,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了,“你——你不是人!你是一个怪物!一个吸人灵力的怪物!”
声声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张脸上的愤怒、恐惧、绝望,看着那些复杂的、纠缠的、矛盾的情绪在那双眼睛里翻涌、碰撞、燃烧。她看了很久,久到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绝望,从绝望变成了——哀求。
“不……不要……”那张脸的声音变得微弱了,像是一个快要死去的人在低声呢喃,“不要吸了……求求你……不要吸了……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
声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她从那句话里听出了别的东西。那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在说“我不想死”,但那些字的背后、那些字的缝隙里、那些字的阴影中,藏着别的东西——怨愤。不是“我不想死”的恐惧,而是“凭什么我要死”的怨恨。不是对死亡本身的恐惧,而是对夺走它生命的人的仇恨。
它在求饶,但它没有悔改。
它只是在拖延时间。
声声停止了吸收。不是因为她被那张脸的哀求打动了,而是因为她觉得够了。她已经吸收了足够多的灵力,再多的话,她的身体可能会承受不住。而且——她看了看那棵树现在的样子。它已经从一棵几十棵树并排那么宽的参天巨木,萎缩成了一棵普通的、比寻常大树大不了多少的树。它的树干上布满了焦痕和裂纹,它的树冠稀疏得可怜,它的树叶大部分已经脱落,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它已经不再是那个活了无数年的、强大的、不可一世的大妖了。它只是一棵普通的、衰老的、被掏空了灵力的老树。
“你只是普通的树种。”声声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了那张脸的耳朵里,“你能存在这么多年,能长到这么大,能生出灵智,能成为这片树林的主人——靠的都是那块碎片。那块碎片在我身体里,它的力量不属于你,你只是借用了它的力量。现在我把那块碎片拿走了,你的力量自然就没有了。”
她顿了一下,看着那张脸上的表情变化。
“你想要报仇,先报恩吧。那块碎片让你活了这么多年,你不但不感恩,还想把拿走碎片的人吃掉。你觉得自己有道理吗?”
那张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被说服了”的那种凝固,而是“被戳中了痛处”的那种凝固。它的嘴巴张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它的眼睛瞪着,想瞪出一点气势,但那气势在声声平静的目光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它的眉毛拧着,想拧出一副凶狠的样子,但那凶狠在它那张衰老的、憔悴的、被掏空了所有力量的脸上的,看起来像是一个孩子在发脾气,又可笑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