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林锦，不是很正常吗？他们天天在一起，分开这么久，当然会想。

他甚至会直接给林锦发消息：【我想你了。】

发得坦荡直白，没有半点扭捏，也不期待对方有多肉麻的回应，就是单纯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林锦通常回：【我等你回来。】

温言看到，就心安理得地收起手机，继续玩。在他看来，互相想念，本来就是亲密的人之间该有的事。

村里的日子慢得像温水，没有压力，没有烦恼，每天都是吃吃喝喝玩玩，顺便完成林锦布置的学习任务。温言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脸色红润，精神也好，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的，却依旧是那副直白坦荡的样子。

对他好的人，他就牢牢靠近；在意的人，他就大大方方依赖；喜欢的人，他就坦坦荡荡想念。没有弯弯绕绕，没有害羞试探，感情上一根筋的他，只认定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对彼此好，是理所当然；亲近，是理所当然；黏着，也是理所当然。

大年初一的热闹还没完全散去，小院里依旧飘着淡淡的饭菜香与鞭炮余味。温言刚跟着爷爷奶奶拜完年，口袋里还塞着长辈给的红包，就被温母轻声叫到了一旁。

“言言，我们明天就得回浙江了。”虞桐清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伸手理了理儿子的衣领，“不是不想多陪你爷爷奶奶几天，实在是那边，你外公外婆还等着我们回去拜年。”

温言愣了一下，随即乖乖点头。他不是不明白，只是在乡下的日子太过悠闲自在，没有压力，没有紧绷感，一时间有点舍不得这份松弛。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妈妈姓虞，虞家不是普通人家。但是虞桐清喜欢普通人的生活，就搬出虞家别墅和温书尧一起靠自己的努力赚钱买房。

外公外婆家底深厚，在当地是真正有头有脸的人家，虞家公司能从一个小工作室一步步发展到如今的规模，全靠外公一手扶持、资源倾斜。可以说，没有外公外婆，就没有虞家后来的安稳日子。

也正因如此，温言从小就不太敢亲近外公外婆。两位老人气场太强，往那里一站，不言不语都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说话做事都讲究规矩，连笑容都很少有温和的时候。和爷爷奶奶这边淳朴松弛、满嘴疼爱的氛围完全不同。

温言性格再大大咧咧、再一根筋，在那种压迫感面前，也会下意识绷紧神经，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更别说像在爷爷奶奶面前那样撒娇胡闹。

“我知道了妈。”温言点点头，没有闹脾气，也没有不舍得掉眼泪，只是安安静静地应下，“那我回去收拾东西。”

【温言：林锦，我明天不待在四川了，要跟我妈回浙江。】

【温言：去我外公外婆家拜年。】

他发得坦荡直白，完全没有犹豫，也不觉得需要隐瞒什么。在他心里，林锦就是要知道自己所有行程的人，天经地义。

没过几秒，林锦的消息就回了过来。

【林锦：好】

【温言：我外公外婆家……有点吓人（哭唧唧小猫表情包）。】

【林锦：怎么了？】

【温言：就是气场很强，家里很大，规矩也多，我每次去都不敢乱说话】

林锦那边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打字。

【林锦：正常拜年就好，不用紧张。】

【林锦：有事随时给我发消息，电话也可以，我一直都在。】

温言看着屏幕，心里那一点点莫名的紧绷悄悄散了一点。他回了一个“好”，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安安静静收拾东西。没有害羞，没有心跳加速，只是觉得——林锦这么说，他就安心一点，很正常。

当天晚上，爷爷奶奶又是一顿丰盛的践行饭，不停往温言碗里夹菜，叮嘱他在外要听话、照顾好自己，温言乖乖听着，一一应下。

这一晚，他睡得不算特别沉，潜意识里已经开始为明天去外公外婆家绷紧了弦。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家人就简单收拾好，告别了泪眼婆娑的爷爷奶奶，驱车前往机场。

乡间小路渐渐退去，高速、机场、人潮涌动的大厅，熟悉的流程再次上演。温言乖乖跟在温母身后，登机、落座、系好安全带，全程安安静静。

他不像别的少年那样会对行程充满好奇，也不会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只是偶尔拿出手机，给林锦发一句简单的报备。

【温言：登机了。】

【林锦：一路平安。】

【温言：好。】

飞机再次升空，穿过云层，朝着浙江的方向飞去。温言靠在窗边，看着下方越来越小的四川盆地，心里没有太多伤感，只有一种即将进入另一种生活模式的紧绷。

他不是不喜欢外公外婆，只是真的……怕那种压迫感。

那种有钱人家庭自带的严肃、规矩、气场，连空气都好像比别处沉重几分。

飞机落地浙江某机场时，已经是中午。

温言刚跟着温母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到了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车子低调却一看就价格不菲，司机穿着整齐的黑色西装，站在一旁等候，姿态恭敬。

这就是虞家的标配。永远规矩，永远体面，永远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还是这么显眼。虞桐清撇撇嘴。

“言言，过来。”虞桐清牵了牵他的手，轻声提醒，“等会儿见了你外公外婆，嘴巴甜一点，乖乖拜年，知道吗？别紧张，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知道了妈。”温言点点头，肩膀下意识微微绷紧。

车子平稳地驶离机场，一路往市区深处开去。景色从繁华商圈，慢慢变成幽静的别墅区，道路越来越宽，树木越来越密，最后拐进一道戒备森严的大门。

门卫恭敬行礼，车子缓缓驶入。映入温言眼帘的，是一片占地极大的庭院，假山流水、绿植修剪得一丝不苟，一栋气派十足的独栋别墅矗立在中央，低调奢华，却也冷硬严肃。

温言的心，又悄悄往下沉了沉。

每一次来，都是一样的感受——大，太安静，太规矩，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车子停在别墅门前，立刻有佣人上前恭敬地打开车门。“少爷，夫人，欢迎回来。”

温言跟着温母下了车，刚走进大厅，就看到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男人头发花白，却脊背挺直，穿着深色家居服，神情严肃，眉眼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这是他外公，虞振霆。

旁边坐着的老太太气质端庄，妆容精致，坐姿一丝不苟，眼神锐利，看人时带着一股审视感，嘴角很少有真正温和的笑意——这是他外婆，宋慕宁。

这就是让温言从小就紧张的两个人。

“爸，妈，我们回来了。”温母上前，虞桐清把鞋子随便一踢。

温言深吸一口气，按照从小到大被教过的规矩，乖乖上前一步，声音不算大，却足够清晰：“外公，外婆，新年好。”

虞振霆放下报纸，目光落在温言身上，那眼神不凶，却像在打量什么，看得温言下意识站直身体。“嗯，回来了。”外公的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坐吧。”

外婆也轻轻点头，语气平淡：“一路上累不累？”“还好，不累。”温言小声回答，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边缘，不敢靠实，不敢乱动，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和在四川老家盘腿坐沙发、吃零食、打滚胡闹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不是装，是真的控制不住地紧张。

这里的每一处都太精致、太整洁、太规矩，佣人走路都轻手轻脚，说话低声细语，连空气都安静得能听见钟表滴答声。

“成绩怎么样？”外公忽然开口，直奔主题。

温言心头一紧，立刻老实回答：“这次期末考试进步了，班级前十，英语也考到一百一十分以上。”

提到成绩，他倒是不心虚，毕竟是真的努力了，也是林锦一点点带出来的。

外公眼底似乎微微松动了一点，淡淡点头：“还行。继续保持，不要松懈。”“是，外公。”温言乖乖应下。

外婆在一旁开口，语气依旧端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既然回来了，这几天就在家里住下，好好陪陪我们。家里的厨师都安排好了，想吃什么跟佣人说。年后有几个饭局，你跟你妈妈一起出席，认识一下家里的长辈。”

“……好。”温言低声应道。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安排，明明是过年，却过得像在完成任务，一言一行都要得体，不能出错，不能失礼。

不像在爷爷奶奶家，怎么舒服怎么来。

虞桐清把包随手往旁边一搁，大大咧咧往柔软的真皮沙发上一躺，整个人陷进蓬松的靠垫里，瞬间就把这栋安静得连呼吸都要放轻的别墅，搅出了几分烟火气。

她瞥了眼坐得笔直、一脸紧绷的温言，又看了看对面依旧神情淡然、气场沉稳的二老，当即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开口就打破了满室的拘谨。

“你俩那么严肃干什么？脸绷得跟两块石板似的，都吓到我家娃了。”

虞桐清在自己爸妈面前是半点规矩都不没有的。

虞振霆放下手里的财经报纸，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一脸茫然地看向自家女儿，语气里还带着点上位者惯有的低沉，却少了大半压迫感：“我很严肃吗？”

他只是常年在商场上决断惯了，表情不怎么爱笑，坐姿也习惯端正，哪里知道在女儿眼里，居然成了故意吓人。

虞母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妆容精致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指尖点了点女儿：“你这丫头，多大的人了，说话还是没个正形。我们哪里严肃了？不过是安安静静待着，倒成了你的不是。”

“本来就是。”虞桐清一骨碌从沙发上坐起来，伸手把身边浑身紧绷的温言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让他放松靠在沙发上，“你看我家言言，坐得跟罚站一样，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你们一不笑，二不说话，他以为自己做错什么了呢。”

温言被妈妈拽着，身体终于敢轻轻靠在沙发上，却还是有些拘谨，只是小声喊了“妈……”

他是真的习惯了外公外婆这副模样，虽然每年回来还都是会很紧张，可是一般都是坚持坚持就过去了，可被妈妈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虞振霆皱了皱眉，似乎认真反思了一下，随即放软了声音，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不止一点：“我没有要吓他的意思，就是平时在公司待久了，表情习惯了。言言，不用那么拘谨，在这儿就跟在自己家一样，想坐就坐，想吃什么就让佣人去拿。”

宋慕宁也跟着点头，看向温言的眼神里终于褪去了那层淡淡的审视，多了几分真切的疼爱：“你爸说得对，我们不是针对你，就是年纪大了，不爱闹哄哄的，看着安静点。你不用怕，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说着，她还朝佣人吩咐了一句：“把厨房里准备好的点心和水果端上来，都是言言爱吃的。”

温言愣了愣，看着眼前突然卸下严肃外壳的外公外婆，一时间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原来……不是真的那么凶啊。他一直以为外公外婆不太喜欢他呢

只是习惯了端着，习惯了沉稳，习惯了不轻易外露情绪，才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虞桐清一看二老松了态度，立刻得寸进尺，翘着腿往沙发上一靠，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端着个架子，显得你们多厉害似的。我跟你说，我家娃现在在学校可厉害了，成绩进步超大，英语都能考一百一十分，还是他同学一直帮他。”

一提到温言的进步，虞桐清就停不下来，叽叽喳喳地跟二老分享学校里的事，说温言从一开始怕英语怕得要死，到现在稳稳班级前十，说林锦那孩子有多细心多靠谱。

“就是说啊。”虞桐清翘着脚，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橘子剥了起来，“你们以后别老是一副严肃样子，本来我都不想带言言回来，怕他待得不舒服。他从小在轻松的环境里长大，哪里受得了你们这么端着。”

“你这丫头，真是嫁出去了，胳膊肘往外拐。”苏婉清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女儿的额头，“我们还不是为了你们好？当年要不是我们逼着你守规矩、学礼仪、懂场面，你能把公司打理得这么顺？”

“那是我聪明。”虞桐清哼了一声，剥好橘子，先塞了一瓣给温言，又递了两瓣到二老面前，“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也就对别人严肃，对我和言言，还不是心软得不行。”

虞振霆接过橘子，淡淡哼了一声，却没反驳，嘴角几不可查地往上弯了一下。

他这辈子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在外是说一不二的虞总，在内，也只是疼女儿、疼外孙的普通老人。只是一辈子强硬惯了，不知道怎么表达温柔，只能用最笨拙的严肃，藏起所有的关心。

宋慕宁看着眼前吵吵闹闹的女儿，和渐渐放松下来的温言，眼底也漫开一层真切的暖意，语气软得不像话：“行了，不严肃就不严肃，以后我们都笑着，省得你天天回来跟我们斗嘴。”

“这还差不多。”虞桐清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转头拍了拍温言的肩膀，“你看，妈厉害吧？一句话就治好了你外公外婆的严肃病。以后不用怕，该吃吃该喝喝，他们凶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怼回去。”

温言看着眼前斗嘴斗得不亦乐乎的一家人，紧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原来外公外婆不是真的古板严肃，只是习惯了用沉稳的外壳包裹自己；原来这座大得让人不安的别墅里，也藏着和爷爷奶奶家一样的、不轻易外露的温柔；原来妈妈和外公外婆的相处模式，从来不是恭敬拘谨，而是这样吵吵闹闹、毫无顾忌的亲近。

他慢慢靠在沙发上，不再紧绷，不再小心翼翼，伸手拿起一块佣人端上来的点心，小口吃了起来。

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和心里渐渐漫开的暖意融在一起。

他拿出手机，在口袋里悄悄给林锦发了一条消息，依旧是坦荡直白，没有半点害羞和犹豫。

【温言：林锦，我外公外婆其实不吓人，我妈一跟他们斗嘴，他们就变软了。】

几乎是立刻，林锦的消息回了过来。

【林锦：那就好。】

温言看着屏幕，嘴角轻轻扬了起来。

而客厅里，虞桐清还在跟自己的爸妈斗着嘴，你一句我一句，吵吵闹闹，却满是藏不住的亲近。

这座气派冰冷的别墅，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真正的、家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