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要去扶许逸梦的时候,许逸梦一直表现得很抗拒,即便腿疼到发抖也在他每次伸手过来时用力推开,不愿让他碰到自己。
后来救护车开过来,把许逸梦送进医院检查,腿骨的确是断了,判断下来应该是被人拿金属的工具砍的,而且工具还带锯齿,伤口那半圈的肉甚至都被割烂了。
姜黎二话不说就报警,警察找到当时围观的两个路人和姜黎到派出所做了笔录,他们都是看到许逸梦受伤的但是都不知到为什么受伤,之后警察又医院来问过许逸梦话,许逸梦精神状况非常差,支支吾吾连话都说不明白了,凶手也就没那么快找到。
“我猜他是不是在找工作或者工作期间跟什么人闹矛盾了,这种是最有可能的。”姜黎在去往医院的路上打电话跟余顾说,“但是我们现在都不知道相关情况。”
余顾轻轻地“哦”了声,“总之等许哥恢复理智了再问清楚吧。”
“嗯,我马上就到,你先看好他。”
“已经冷静下来了,多多呢?”
“我让妈先带回去了,放心。”姜黎登上台阶,走进医院的大门,步子变得有些犹豫,“那个,我就要上来了,你……跟他说下吧,看他反应怎样。”
“好。”余顾挂断电话,转身进到病房里。
许逸梦在被警察问话之后表现出略微的焦灼不安,期间还吼过两次,被余顾安抚了好一阵子才没再闹腾。
余顾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对姜黎的接近那么抵触,而且是毫无预兆的,这让他为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难以开口,坐在床边运了好久的气息。
“许哥?”他唤道。
许逸梦背靠床头,从刚刚安静下来之后就一直在看窗外,这下也没理会余顾。
“许哥。”余顾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床走到另一边,好看清许逸梦的表情,“那个,姜黎要,来看你。”
闻言,许逸梦脸上的波澜不惊渐渐皱起漩涡。
余顾张开嘴,但说不出话,看也知道许逸梦又要闹了。
果不其然,他刚要靠近,许逸梦上半身猛然前倾,身上的外套都被抖落,抓住被子喊道:“别让他来!别让他来!我不要看到他!不要让他来!”
“好好好,让他先不来。”余顾被吓得一颤,拍着他的手背,为他把外套重新披上,“你冷静点,冷静啊,没事的。”
这间病房只有他们两人,一片寂静。
不巧的是,姜黎刚才正隔着门板听见了里面许逸梦的动静。
正要拧门把手的动作停住,就像是手被牢牢缝在上面似的,转不了也拿不开。
今天的事发生得太猝不及防,姜黎到现在都还惊魂未定,也没能想明白。
许逸梦和自己结了七年的交情,不管是当面下还是背地里,姜黎从来都没听过他对自己说这种话,更没目睹过他如此激动的状态。
为什么?
好像从这一年开始,他们之间的情谊就突然变质了。
姜黎不是没细想过背后的原因,要么是自他从絮雲辞职后那两个多月的冷漠,可那晚对酌相谈,明明已经重归于好了啊?
还是说,是因为别的什么?
里袋中的手机传来持续振动。
他这才松开门把手,掏出手机,见是慕仁慧来电,快步到走廊尽头的窗前接通。
“妈。”
“怎么样现在?”慕仁慧问,“伤得很严重吗?”
“右腿骨骨折。”姜黎胸口闷得难受,他推开窗户,让夜晚的空气流进来,“比起这个,我现在更担心他的心理状况。”
“怎么?”
姜黎抿嘴默然须臾,“唉,不知道到底怎么了,他现在,就,有点神志不清的样子。”
“神志不清?”慕仁慧的语气听起来并没有多惊讶,“那估摸着是遇害时被吓着了,应该过一两天就好了吧。”
“但愿如此。”
慕仁慧:“嗯,先不说这个,你和小顾什么时候回来,都十一点多了。”
姜黎看了下屏幕顶端的时间,确实很晚了,原本满怀盼望的春节,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收尾的。
“我想先看看逸哥吧。”姜黎闭上眼深吸一口冷气,“这么晚你们还不休息吗?”
“这个……”慕仁慧的声音变得难为情。
“怎么了吗?”姜黎睁开眼。
“抱歉,小黎。”
“有事就说吧。”
慕仁慧道:“今年我们又不能陪你过生日了。”
沉重的疲惫和无奈已经压得姜黎身心都趋于麻木了,对这件事也没多少情绪上的波澜,“为什么?”
“哎呀。”慕仁慧叹气,“我们国外新晋产业的一个项目出现大问题了,那边需要我们身子去一趟。”
不知为何,姜黎听到这句话时心里反而一松,“没关系,你们去吧,出了问题肯定得解决的。”冷空气吹得他足以清醒,他便把窗户重新合上。
余顾又费了好一番精力才让许逸梦恢复平静,温声问道:“你是怎么啦?你们不是好朋友吗?怎么就不想见他了呢?”
许逸梦双手抱住自己低垂的脑袋,嘴里嘀咕着:“我不……我不……”
那声音很轻,余顾凑得更近,试图听清他在念什么。
“我不……不甘心……凭什么……”
“唉,许哥……”余顾轻抚许逸梦的背脊,却也只是爱莫能助,一句劝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上回在营地聊天,余顾还没能体会到许逸梦情绪的崩溃,今天倒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这样的人,说出那句让人不舒服的话也没有多反常。
“很晚了。”余顾贴在许逸梦肩上的手稍微往后使了一点力,“睡一觉吧,许哥?”
许逸梦全身都僵硬无比,没有任何反应,可他的内心却汹涌难平。
许逸梦。
这是那个在读书时就把命拼进去的许竞为自己改的名字。
那一年他18岁,还是个被屈辱和迷茫缠住却执意往前冲的少年,他太想摆脱身不由己的命了。
小的时候,家里很穷,就连衣服鞋子什么他都是穿哥哥穿不下的,很少有新衣服。他乖巧懂事,从不主动向家人奢求一点儿非必需的东西,哪怕是父母主动给他买啥也会装作淡然地拒绝。
可欲望是人与生俱来的,尤其当一个人逐渐脱去了稚气,慢慢能够看清现状的时候。
有一天,邻家那个小孩儿穿了一双很是酷炫的新鞋子,他虽不语,眼睛却被它们吸引看了一整天。
他罕见地动了想求妈妈给他买的念头,但偏生那年家里处在最困难的时候,听说那双鞋要一百多时就立马扼杀了那无罪的念头。
然而青春初期的孩子难免会有虚荣心,那个邻家的孩子单脚踩在他家里的门槛上,满脸傲慢与怜悯地对他说:“唉,连双新鞋都买不起啊?羡慕吗?要不要我借你穿一天啊?”
那一句话死死地嵌进许竞的心脏里,化成一滩污水,浸透了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终而又织成一层又一层傲慢与侮辱的蚕丝网,他是被网紧紧束住的闯不出去的蛹。
网在往后的日子里都未曾松过一点儿。
当时他痛得清醒,即便不得不先继续忍受,但他真的不想再穿哥哥的旧衣服,也不想再眼巴巴地羡慕别人了。
13岁的生日,他不再许下“希望日子平平安安我们一直都幸福”这种鬼扯的愿望。
他默念的是:“有朝一日,我一定要自己决定穿什么。”
经年过后愿望实现了,他转而向家里打钱,并且能够施舍穷困潦倒在外地混不下去的哥哥。
一路上所向披靡,身边越来越多的人看得起他、重视他、仰望他,再也没有一个人会用怜悯的眼神跟他讲话了。
昔日卑微,今日高贵。
就算他后来成为了许逸梦,这依旧是他抛却不下的执念。
可是这个世界真的居心可疑,一日内又把他拉到曾经的位置上了,那些风光就像是一份借给他的巨额高利贷,变成了好几亿等他去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