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随着锁转动的轻响，防盗门打开，走廊里射入的灯光，微微照亮了这间装修华丽、却冷冷冰冰的房子。

门口的男人走到沙发上坐下，松开紧了一天的领带，放松地舒一口气。他拿过手机，看见平时总沉在下面的高中同学群，今天居然显示99+未读消息。

他挑起眉毛，好奇地点开，想看看久不联系的老同学中出了什么大新闻：

“这么突然！”

“已经是晚期了吗？”

“天哪太可怜了。”

几个女同学同情的唉叹声在刷屏，男人往上拉了拉，又看见了“肿瘤”“弥留”“失去意识”等可怕的字眼，好像是某个同学生了重病。他好奇地随手发送：“谁？”

男人在上学时期口碑一般，毕业以后也不怎么和同学联络，等了会儿，才冒出一条新消息@他：

王波儿：就是那个乐瑟啊。

发消息的人是他高中时的狐朋狗友，而生病的这个名字——男人心脏微微颤了下。

大概是怕他不记得，王波儿直接甩了张毕业照过来：最后一排左数第三个。

旧时光的照片又经过扫描，糊的只能勉强看出鼻子眼：是那个眉眼清秀的男生，头发整齐地梳到耳侧，校服领子左右对称一丝不苟，扣子扣到最上一颗。

记忆深处有什么微跳了下，他兴趣缺缺关掉群聊，微信里却又弹出了新消息的提示音。

王波儿私聊：乐瑟说治不好，已经回家等死了，我们几个同学商量最后去看他一次。你去不去？

男人随手在屏幕上打下几个字。

拉基：我没时间，你们去吧。

然后他就丢开手机，起身去洗澡了，都没看到王波儿又发的“你也太冷血了吧！”

这个时代，人工智能已经发展得炉火纯青，AI可以轻易地模拟人类的思维、记忆、行为方式，做很多精密的工作。拉基的工作就是人工智能相关的，他拥有一家很大的软件公司，编写的程序紧扣这个社会运营的每一个环节。

可是就算人工智能发展得再登峰造极，就算能做出100%肖似人类自我的数字生命，对于人体——这个脆弱的碳基聚合物本身——的研究，却还是九牛一毛；依然有那么多的疾病，可以轻易夺走人的生命。

大概是昨天看到老同学病危的消息，拉基今天总时不时走神，一边是手下活灵活现、高速运转的机器人，一边是那个面貌模糊不清的乐瑟在病床上弥留的场景。

已经晚上11点多了，这个时间就他们这行来说还不算晚，但是拉基决定提前结束今天的工作。他的状态不佳，下楼走向停车场的时候，脑中盘算着或许真该跟王波儿他们去探望一下那位老同学，缓解一下负罪感？

入口处的摄像头识别到车主虹膜，停在车位上的车辆前灯闪烁了两下，自动点火，顺着既定路线，向拉基驶来。

“晚上好，请问你要去哪里？”一个甜美的女声问道。

“回——”拉基话说了一半，突然梗在嗓子里。他想回家，又想去找王波儿，还有点想找个野庙给那位快升天的老同学点三柱香，让他走的利索点，不要骚扰自己的良心。

没有得到回音的车辆停在远处，安静地等待着。

终于，拉基说：“回家。”

大半夜的，去哪儿都不合适，还是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早起来说不定就什么都忘了——不过是个不待见的高中同学而已，去他妈的负罪感。

车辆缓缓驶出车库。深夜里，道路上的人和车都不多。自动驾驶运行平稳，拉基不禁在驾驶座上打起盹来。

“小蓓，放个催眠故事。”他对车载AI道。

“好的，即将为你播放，保尔.柯察金《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拉基：“……”这算哪门子催眠故事。“不要这个，”他说，“放个轻松点的。”

“好的，即将为您播放，宝宝巴士《小蝌蚪找妈妈》。”

拉基：“…………”这是什么智障，真的是自己设计的吗？“不要幼儿园故事！”他的声音大了一点，“给我点大人听的！”

“好的，即将为您播放，中国古典文化名著，《金瓶梅》。”

拉基：“………………”这是可以说的吗？

他头痛地摁着脑袋：“小蓓，播放唐诗三百首。”

“好的，为您播放《唐诗三百首》。静夜思，李白……”

AI平缓的声音中，一首首耳熟能详的诗词在车内回响。拉基闭着眼睛靠在靠背上，意识逐渐昏沉，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车外突然传入一声暴怒的咆哮：“想让机器取代人类的都去死吧！！！！——”

他在刺目的远光灯中睁开眼睛，正看见巨壁一般的泥头车，狂啸着冲向自己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