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漱玉斋”二楼精致的雕花窗棂,洒在临窗的书案上。林清河放下手中的邸报,端起手边温度恰好的雨前龙井,浅啜一口,茶香清冽,瞬间抚平了阅读朝堂纷扰带来的些微倦意。
他没有唤人,自己踱步到窗前。楼下花园中,已有仆役在轻手轻脚地清扫落叶,为花草修枝浇水,动作熟稔而安静。更远处,练武场传来隐约的呼喝声,是护院头领在带着两个年轻家丁晨练。池塘水面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池边新发的柳丝。整个庄园在晨曦中苏醒,秩序井然,静谧祥和。
这与三年前那个清冷拮据、事事需亲力亲为的家,已是天壤之别。如今,庄园里有负责内外事务的赵管家,有从县城酒楼高薪请来的专做淮扬菜的王厨子及其助手,有打理园圃的花匠,有浆洗洒扫的粗使婆子,还有四个伶俐的大丫鬟服侍苏晴起居,两个小厮跟着林清河出门办事。粗粗算来,家中常驻的仆役便有十五六人。
生活上的便利与舒适是实实在在的。衣裳每日有人浆洗熨帖,饮食有厨子精心调配,书房永远窗明几净、墨香盈室,出门车马齐备,归家热水热茶随时奉上。林清河初时颇有些不惯,觉得过于靡费,但苏晴劝他:“并非只为享受。你如今是朝廷命官,常有同僚、故旧来访,家中若无规矩体统,反惹人笑话,也于你官声无益。再者,咱们辛苦多年,也该让日子过得顺心些,方能更好地为国为家效力。”
她安排得妥当,仆役各司其职,规矩分明,赏罚有度,家中并未因人多而生出混乱或奢靡之气。林清河也渐渐适应,能将更多精力专注于公务与学问。
这日早膳,桌上摆着四样清爽小菜,一笼蟹黄汤包,两碗鸡丝粳米粥,并几样精致点心。王厨子的手艺确实了得,汤□□薄馅丰,汁水鲜美。用罢早饭,丫鬟悄无声息地撤下碗碟,奉上漱口清茶。
林清河看着对面正用小银叉细细分食一块桂花糕的苏晴,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缠枝玉兰的襦裙,发髻间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羊脂玉簪,通身气度沉静雍容,与这庄园的女主人身份再契合不过。他忽然想起当年她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在昏暗油灯下数着二十三枚铜钱的神情,不由感慨万千。
“想起什么了?”苏晴察觉他的目光,抬眸笑问。
“想起你当年数铜钱的模样。”林清河也笑了,眼中满是温情,“那时何曾想过,能有今日。”
苏晴放下银叉,拿起素帕拭了拭嘴角,淡然道:“日子是过好了,但有些根本,不能忘。”她顿了顿,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大丫鬟春兰,“去跟赵管家说,这个月各房用度的单子,晚些拿来我看。另,庄子上送来的时新菜蔬若有多的,除了咱们自用,照旧分些给后街那几户孤寡老人。再让王厨子将每日食材边角妥善利用,莫要浪费。”
“是,夫人。”春兰恭敬应下,转身去了。
林清河知她向来如此。家中仆役虽多,但她对日常用度心中有本明账,从不允铺张浪费。四季衣裳按份例做,但绝不会堆满箱笼。饮食精细却从不摆无谓的排场,寻常三餐多是家常菜式,只在外客来时才会额外准备。她自己的首饰匣里,贵重物件寥寥,反而常戴的,还是他早年送的一根素银簪和后来置办的那几样玉饰。
“咱们能有今日,是靠一点一滴积攒,也是一分一厘计算来的。”苏晴对林清河道,“我知道如今不同往日,该有的体面要有,但过分的奢华没必要,也容易让人失了心性,忘了来路。勤俭持家,不只是穷日子里的法子,富日子更该如此,这才是长久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