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帐门被轻轻敲了敲,亲兵的声音传进来:“苏姑娘,谢将军的胳膊伤得重,让您过去给换个药。”
苏婉的动作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还是拿起药箱,对着沈辞说了句“我去去就回”,转身掀帐门出去了。
帐子外,谢景珩站在雪地里,白衣上沾了血,左胳膊的绷带渗着血,看见苏婉出来,眼神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有点局促地说:“麻烦你了,随军的医官都在忙伤兵,只能找你了。”
苏婉没说话,领着他往旁边的空帐走,掀开门帘,示意他进去。帐子里很静,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苏婉放下药箱,剪开他胳膊上的绷带,看见深可见骨的伤口,眉头瞬间拧了起来,手却没抖,只是声音冷冷的:“怎么弄的?昨夜不是好好的?”
“今早巡营,遇上蛮族的斥候,动了手,不小心划到了。”谢景珩看着她垂着的脸,看着她眼下的青黑,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指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喉咙动了动,轻声说,“婉娘,你这几天,没好好歇着吧?”
苏婉的手顿了顿,没抬头,依旧给他清理伤口,声音平得像水:“谢将军还是管好自己吧,伤成这样,还去巡营,不要命了?”
“边关不稳,我不能歇着。”谢景珩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愧疚和心疼,“婉娘,三年前的事,我……”
“别说了。”苏婉打断他,手里的动作快了点,给他缠绷带,指尖微微发抖,“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了。谢将军是世家公子,我只是个随军的医女,没什么好说的。”
谢景珩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他给不了她安稳的未来,谢家还陷在夺嫡的浑水里,他不能再把她拖进来。他宁愿她恨他,也不愿她因为他,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苏婉给他缠好绷带,收拾好药箱,转身就要走,却被谢景珩叫住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声音很轻:“这是太医院的金疮药,治外伤最好,你给伤兵们用。还有……这个,给你的。”
布包旁边,放着一支银簪,簪头刻着小小的海棠花,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样式。那年她及笄,他本来要送她的,却没来得及,就上门退了婚。
苏婉看着那支簪子,眼圈瞬间红了,却咬着牙,把簪子推了回去,拿起药箱,声音带着点抖:“药我收下了,簪子谢将军拿回去吧,我用不上。”
说完,她没再看他,掀帐门跑了出去,雪落在她的头发上,她都没察觉。谢景珩站在帐子里,看着桌上的银簪,眼底满是苦涩,抬手狠狠抹了把脸,重重地叹了口气。
而此时的京城,文渊侯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江思玄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正在给沈辞写新的信。案上摊着一本《武经总要》,页边写满了小字,都是他结合沈辞的长樱枪法,批注的破蛮族骑兵阵的法子。旁边放着一件新做的女式战甲,银白的软甲,比寻常战甲轻了一半,护肩处特意做了加厚,却不影响挥枪的动作,是他让工匠改了五遍,才定下来的样子。
“侯爷。”暗卫躬身进来,声音压得很低,“二皇子和姜逢那边有动静,他们暗中联系了户部的人,想把您给雁门关准备的第二批粮草扣下来,说是要先供应京郊卫所。还有,他们派了暗线往雁门关去,应该是给王二朝传信,我们的人已经盯上了。”
江思玄手里的笔顿了顿,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抬眼看向暗卫,眼底的温润褪去,只剩下一片冷意:“粮草那边,我已经跟陛下请了旨,盖了御印,他们扣不住。派去雁门关的暗线,截下来,信扣下,人留着,别惊动二皇子和姜逢。”
“是。”暗卫应声,又补充道,“还有,边关的急报,沈将军醒了,前日拓跋烈攻城,沈将军带伤上阵,伤口崩开,昏迷了一天两夜,现在已经醒了,没什么大碍。”
江思玄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笔尖的狼毫都被捏弯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慌乱已经压了下去,只声音哑得厉害:“刘院判到哪了?”
“已经过了冀州,再有三天,就能到雁门关了。”
“让他再快一点,一刻都不许耽误。”江思玄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把我书房里的那支千年人参,还有太医院给的安神固本的药材,都让他一并带过去。”
“是。”暗卫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江思玄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雪又下了起来,落在院子里的梅树上,枝头的红梅开得正艳。他望着北边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半块樱形玉佩,玉质冰凉,却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知道她性子硬,知道她就算伤得再重,也绝不会退后半步,知道她把雁门关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可他隔着千里的风雪,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替她稳住朝堂,筹好粮草,扫清障碍,把能给她的,都送到她面前。
他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宣纸。笔尖落在纸上,顿了很久,最终只写了寥寥数语,告诉她粮草已备妥,刘院判已带药材驰援,京中诸事有他,让她务必安心养伤,不可再轻涉险地。
信的末尾,他依旧没写那些藏在心里十几年的话,只写了一句:边关天寒,望沈将军珍重自身。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叫来管家,吩咐道:“用最快的驿马,把这封信,还有这件战甲,一并送到雁门关,亲手交到沈将军手上。”
管家接过信和战甲,躬身退了出去。
江思玄坐回案前,拿起那本批注好的兵书,一页一页翻着,指尖划过自己写的小字,眼前却浮现出沈辞持枪的样子,银甲染血,眉眼凌厉,像风雪里最烈的一束光。
而雁门关的天,又渐渐黑了。
沈辞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江思玄之前送来的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折好,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帐门被轻轻掀开,凌霜探进头来,低声说:“将军,王二朝又动了,他趁夜溜出了营房,往黑松林的方向去了,我们的人跟着呢。”
沈辞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被凌霜按住了:“将军,你别动,我已经让秦锐带着人跟着了,跑不了他。”
沈辞顿了顿,点了点头,声音很平:“告诉秦锐,别惊动他,看看他跟谁接头,拿了什么消息,等他回来,再动手。”
“是。”凌霜应声,又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帐门。
帐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晃悠悠的光。沈辞靠在床头,左手握住破军枪的枪杆,指尖摩挲着枪身上的“破军”二字,眼神锐利得像刀。
帐外,雪又下了起来。顾惊寒靠在帐外的老槐树上,手里拎着个新的酒囊,雪落了他满身,他却像没知觉似的,眼睛死死盯着帐子里的灯光,一夜都没挪地方。
不远处的营房拐角,王二朝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溜了回来,怀里揣着一封密信,脸上带着阴狠的笑,却没看见,暗处的凌霜,正冷冷地盯着他的背影。
远处的黑松林里,拓跋烈的营地亮起了无数火把,像蛰伏的野兽的眼睛,在风雪里忽明忽暗。
千里之外的京城,江思玄站在窗前,望着北边的方向,雪落在他的发梢上,无声无息。
漫天风雪里,所有的阴谋、牵挂、杀意、坚守,都被盖在厚厚的积雪下,等着天亮的那一刻,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