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京城,文渊侯府的书房里,气氛沉得像结了冰。
江思玄坐在案前,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眉目依旧温润清绝,只是指尖泛着白,手里捏着的茶杯,已经被他捏出了一道裂纹,茶水顺着裂纹往下淌,打湿了案上的奏折,他却像没知觉似的。
面前跪着暗卫,头埋得极低,声音抖得厉害:“侯爷,边关急报,三日前拓跋烈率三万大军攻城,沈将军为破阵,身中淬了牵机毒的冷箭,昏迷不醒,靖王殿下和谢将军带援军赶到,才逼退了蛮族大军。现在……现在沈将军情况不明,消息传过来的时候,还没醒。”
暗卫的话音落下,书房里静得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
半晌,江思玄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却依旧平稳,听不出半点情绪:“箭是谁放的,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是二皇子安插在沈将军身边的奸细,叫王二朝,母亲是蛮族人,早就被二皇子收买了。”暗卫连忙回话,“二皇子和姜逢早就跟拓跋烈有私下往来,这次攻城,就是他们里应外合设的局,就是为了除掉沈将军。”
“知道了。”江思玄松开手,裂了纹的茶杯放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看向窗外,北边的方向,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他八天前给顾惊寒和谢景珩发了加急信,让他们驰援雁门关,就是算准了二皇子和姜逢会在这个时候动手,却还是晚了一步,还是让她中了箭。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温润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冷意。
“传我的令。”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第一,立刻去太医院,找院正拿齐牵机毒的所有解药、治箭伤的秘制药材和对症方子。太医院院正需守在宫中,不得擅离,让院正麾下最擅解毒治伤的刘院判,带一队亲兵加急赶往雁门关,一刻都不许耽误。跟院正说清楚,人是我借的,出了任何事,我一力承担。”
“第二,把我们手里现有的、姜逢克扣边关粮草的实证整理好,明日早朝递上去,先敲山震虎,把户部的粮草调度权拿回来,绝不能再让雁门关的粮草出半分差错。”
“第三,二皇子和姜逢私通蛮族的证据,目前还不够扎实,贸然递上去只会打草惊蛇,动不了他们的根本。加派三倍人手,死死盯着二皇子府和姜府,他们与外界的所有往来、信件,全部截下查探,务必拿到能钉死他们的实证,在此之前,不许轻举妄动。”
“是!”暗卫躬身领命,起身快步退了出去,书房的门轻轻合上,又只剩下江思玄一个人。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狼毫笔,蘸了墨。笔尖落在纸上,顿了很久,才缓缓落下。
他没写那些藏在心里十几年的牵挂,没写他得知她中箭时的心慌,只写了京里的安排,写了后续的粮草和军械已经备妥,绝不会再出纰漏,写了刘院判已带解药和药材加急赶往边关,让她安心养伤。
信的末尾,他顿了很久,最终只写了一句话:边关凶险,望沈将军珍重自身,待京中事定,我即刻赴边关巡查防务。
从头到尾,没提那两个藏在他心里很多年的字,只称她沈将军。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守着国门,他要先替她守好后方,等证据确凿,扫清朝堂的障碍,等天下安定,等她愿意回头看的时候,再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叫来管家,吩咐道:“用最快的驿马,把这封信送到雁门关,亲手交到沈将军手上。”
管家接过信,躬身退了出去。
江思玄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果然下起了雪,细细的雪粒落在院子里的梅树上,枝头的红梅开得正艳,跟他给沈辞编的红缨穗,一模一样。他望着北边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半块樱形玉佩,玉质冰凉,却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在京城,隔着千里的风雪,能做的只有这些。替她稳住朝堂,筹好粮草,扫清前路的障碍,等她平安,等她止战,等她回来。
而雁门关的天,又渐渐黑了。
沈辞靠在床头,已经能坐起来了,手里拿着江思玄送来的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折好,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跟那半块玉佩放在一起。
帐外的风雪又起来了,刮得帐布哗哗响,夹杂着远处隐约的马蹄声。
秦锐猛地掀帐门冲了进来,脸色凝重,声音带着急:“将军!探马来报!拓跋烈率领五万大军,出了黑松林,已经到了十里外,直奔雁门关而来!”
沈辞闻言,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苏婉连忙跑过来按住她:“你疯了?伤还没好!不能去!”
“我是雁门关的主将,将士们在前面拼命,我不能躺在帐里。”沈辞推开她的手,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扶我起来,拿我的战甲和破军枪。”
苏婉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红着眼,转身拿过她的银白战甲,和凌霜一起,小心翼翼地给她穿上,避开了右肩的伤口。
秦锐把破军枪递到她手里,她左手握住枪杆,枪尖点地,撑着身子,一步步往外走。
帐门外,雪下得正紧,校场上已经集结了所有的将士,银甲映着雪光,黑压压的一片,鸦雀无声。看见沈辞走出来,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齐声高喊:“将军!”
喊声震彻雪原,盖过了风雪的声响。
顾惊寒和谢景珩一左一右站在队伍前面,看见她穿着战甲,握着长枪走过来,都愣了愣,随即迎了上去。
“沈将军,你伤还没好,这里有我们,你回帐里等着就行。”顾惊寒皱着眉,按住了她的枪杆。
“我是镇北将军,守雁门关,是我的职责。”沈辞摇了摇头,抬眼望向关外的方向,风雪里,已经能看见漫天扬起的尘烟,和隐约的马蹄声。
她举起手里的破军枪,梅形红缨穗在风雪里翻飞,像一团燃着的火。
“长樱起,破军出!”她的声音清亮,穿透了风雪,传遍了整个校场,“弟兄们,身后是雁门关,是大靖的疆土,是我们的家!今日,我沈辞与你们,共守此关!人在,关在!”
“人在!关在!”
将士们齐声高喊,声浪震得地上的积雪都在抖,长枪林立,甲叶碰撞,在风雪里筑起一道铜墙铁壁。
沈辞翻身上马,左手握紧破军枪,调转马头,率先往城门而去。顾惊寒和谢景珩对视一眼,翻身上马,跟在她身后。
城门缓缓打开,风雪卷着关外的寒气灌进来,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黑压压的大军,已经出现在了雪原的尽头。
沈辞立在城门最前面,银白战甲在风雪里泛着冷光,手里的破军枪稳稳指着前方。
雪越下越大,盖住了地上的脚印,盖住了之前战场的血迹,却盖不住漫天的杀气,和迎风猎猎作响的旌旗。
新的战事,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