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笔,铺开一张宣纸,想给沈辞写封信,提醒她小心身边的人。笔尖落在纸上,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最终只留下六个字:身边人险,慎行。
跟之前的字条一样,简简单单的六个字,藏了他所有的恐慌和牵挂。他把字条折好,叫来管家,吩咐道:“用最快的驿马,把这个送到雁门关,亲手交给沈将军,一刻都不能耽误。”
管家接过字条,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去了。
江思玄站在窗前,雪落在他的发梢上,很快就化了。他不知道沈辞能不能收到信,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躲过这暗处的杀机。他只恨自己身在京城,不能陪在她身边,替她挡下那些暗处的冷箭。
雁门关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雪彻底停了,阳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
沈辞刚巡完城,回到中军帐,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帐外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慌:“将军!不好了!拓跋烈亲率三万大军,已经过了黑松林,直奔关城而来,离这里只有三十里地了!”
沈辞手里的茶碗顿了顿,随即稳稳地放在案上。她站起身,拎起破军枪,梅形红缨穗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像一团燃着的火。
“秦锐!点齐所有兵马,列阵迎敌!”她往外走,声音清亮,穿透了帐外的喧嚣,“凌霜!带女兵营守好伤兵营和粮仓,关城四门落锁,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能开!”
“将军!”秦锐快步跑过来,脸色凝重,“拓跋烈带了三万人,我们城里能上阵的,只有一万不到,兵力差太多了!要不我们闭城死守,等援军?”
“等不了。”沈辞摇了摇头,翻身上马,墨色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他带了三万大军,就是来攻城的,我们闭城死守,只会被他困死。必须出城迎敌,先挫了他的锐气,才能守住关城。”
她说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王二朝拄着棍子,站在亲兵队伍里,手里拿着一把弯刀,眼神亮得吓人,看见她看过来,立刻躬身道:“将军!属下也跟您去!属下虽然伤没好,但是也能帮着递个刀,挡个箭!绝不给您拖后腿!”
沈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半晌,点了点头:“行,跟着亲兵队,别乱跑。”
秦锐急得脸都红了,想再说什么,被沈辞一个眼神制止了。
半个时辰后,雁门关的城门缓缓打开。沈辞一身银白战甲,骑着墨色战马,手持破军枪,率先冲了出去。身后的大靖骑兵列成方阵,跟着她稳步向前,甲叶碰撞的声响整齐划一,在雪原上荡开。
关外三十里的开阔地,拓跋烈的三万大军已经列好了阵,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移动的乌云,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拓跋烈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站在阵前,看见沈辞率军出来,哈哈大笑,声音粗粝,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沈辞小娃娃!你还真敢带这么点人出来!今日我就让你知道,这雁门关,守不住!”
沈辞没跟他废话,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直冲过去。破军枪挥舞,梅形红缨穗在风里划出一道红痕,长樱枪法展开,枪影如落樱漫天,瞬间就挑翻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蛮族先锋。
“杀!”秦锐大喊一声,带着骑兵紧随其后,两军瞬间撞在一起,喊杀声震彻雪原。刀光剑影,血溅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暗红的花,很快就被新的马蹄踩碎,融进雪地里。
沈辞直奔拓跋烈而去,破军枪对上他的大刀,金铁交鸣的声音刺耳得很。拓跋烈的力气极大,震得她虎口发麻,她却不慌不忙,手腕一转,枪势一变,用长樱枪法的巧劲,卸去他的力道,枪尖直刺他的心口。
拓跋烈连忙躲闪,却被枪尖划破了肩甲,鲜血喷涌而出。他又惊又怒,挥着大刀反扑过来,身后的蛮族骑兵也围了上来,把沈辞团团围住。
秦锐想冲过来救她,却被蛮族的骑兵缠住,脱不开身。战场乱成一团,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雪地里的血越积越多,踩上去滑得很。
王二朝混在亲兵队伍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弓,箭囊里只插了一支箭,箭头泛着淡淡的乌光,是淬了蛮族牵机毒的毒箭。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被围在阵中的沈辞,手在抖,既紧张又兴奋,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沈辞正挥枪挑翻身边的两个蛮族骑兵,后背完全露在了他的视线里。王二朝咬了咬牙,拉满了弓弦,箭头死死对准了沈辞的后心,松开了手。
毒箭带着破风之声,穿过混乱的战场,直奔沈辞而去。
沈辞刚挑飞迎面劈来的弯刀,听见身后的破风声,猛地侧身,却还是晚了一步。毒箭避开了软甲护心镜,深深扎进了她的右肩,箭头穿透了战甲,没入骨肉。
一股钻心的疼瞬间蔓延开来,紧接着是麻痹感,从肩膀迅速传遍全身。她眼前一黑,手里的破军枪差点握不住,从马背上晃了晃,重重摔了下去。
“将军!”秦锐目眦欲裂,嘶吼一声,疯了一样砍翻身边的蛮族骑兵,冲了过来,接住了摔下来的沈辞。
沈辞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泛青,右肩的伤口流出来的血,是黑的。她攥着秦锐的胳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却还是咬着牙,挤出几个字:“撤……回关……”
拓跋烈看见沈辞中箭,哈哈大笑,挥着大刀大喊:“沈辞中箭了!给我杀!踏平雁门关!”
蛮族骑兵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蜂拥而上。秦锐抱着沈辞,身后的士兵围成一圈,拼死抵抗,却渐渐撑不住了,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包围圈越来越小。
王二朝混在人群里,看着沈辞惨白的脸,眼里露出了得逞的笑。他刚想趁乱再补一刀,就听见远处的雪原上,扬起了漫天的尘烟,伴随着震天的马蹄声,两面大旗正飞速往这边赶来——一面是玄色的“顾”字大旗,一面是白色的“谢”字大旗。
“靖王殿下的援军到了!谢将军的援军到了!弟兄们!顶住!”秦锐嘶吼一声,声音都劈了。
原本已经快撑不住的士兵们,瞬间来了劲,红着眼拼死抵抗,硬生生把蛮族的攻势挡了回去。
沈辞靠在秦锐怀里,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景象都开始重影。她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半块樱形玉佩,还有江思玄写的字条,都还在,温温热热的,贴着心口。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雪粒落在她的脸上,凉得很。她听见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还有顾惊寒标志性的、桀骜的喊声,以及谢景珩沉稳的号令,却睁不开眼睛了。
怀里的玉佩,从她松开的手里滑了出来,掉在雪地里,沾了她黑色的血,和洁白的雪,融在了一起。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两面大旗已经冲进了战场,玄甲的顾惊寒一马当先,弯刀劈砍间,蛮族骑兵纷纷落马;白衣的谢景珩带着援军,从侧翼包抄过来,原本占尽优势的蛮族大军,瞬间乱了阵脚。
拓跋烈看着突然杀到的援军,又看了看昏迷的沈辞,咬了咬牙,知道今日讨不到好处,只能恨恨地大喊一声:“撤!”
蛮族大军潮水般退了下去,很快消失在黑松林的方向。
顾惊寒勒住马,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秦锐面前,看着昏迷的沈辞,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声音哑得厉害:“快!带回关城!找苏婉!”
谢景珩也快步走了过来,看见沈辞泛青的嘴唇,眉头拧成了疙瘩,转身对身后的亲兵喊:“快!把随军的医官都叫过来!快!”
秦锐抱着沈辞,疯了一样往关城跑,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深一脚浅一脚。顾惊寒和谢景珩跟在后面,脸色都难看得厉害。
苏婉早就接到了消息,带着医卒在城门口等着,看见秦锐抱着沈辞过来,脸瞬间白了,手都抖了,却还是强撑着镇定,大喊着:“快!抬进伤兵营!快!”
沈辞被抬进了伤兵营的帐子,放在铺着干草的床榻上。苏婉剪开她的战甲,看见右肩的毒箭,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却咬着牙,拿起手术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一字一句地说:“都出去!留两个医女帮忙!秦锐,你守在帐门口,谁都不许进来!”
秦锐红着眼,站在帐门口,像一尊雕像,手里紧紧攥着沈辞的破军枪,枪上的梅形红缨穗,沾了沈辞的血,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顾惊寒和谢景珩站在帐外,雪落在他们的身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帐门,听着里面苏婉压抑的喊声,还有刀具碰撞的声响。
关城里的气氛,沉得像结了冰。士兵们都站在营地里,望着伤兵营的方向,没人说话,没人走动,只有风雪刮过旌旗的猎猎声响。
帐子里,苏婉拿着手术刀,一点点割开伤口,往外取箭头,黑色的血顺着伤口往外流,沾了她满手。沈辞躺在床榻上,毫无反应,脸色惨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帐外的雪,越下越大,无声无息,盖住了战场上的血迹,也盖住了整个雁门关的寒意。没人知道,沈辞能不能醒过来,也没人知道,下一场战事,什么时候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