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那边传来一阵喧哗,是秦锐在训新兵。她走过去,就看见秦锐正对着一个新兵吼,嫌他握枪的姿势不对,脸红脖子粗的。看见沈辞过来,秦锐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快步走过来。
“将军,要不我带一队人,去黑松林探探虚实?”
“不必。”沈辞摇头,嘴里还嚼着麦饼,说话有点含糊,“跋涉烈就是想引我们出去,我们一动,就中了他的计。传令下去,加强城防,夜里多派两班岗,尤其是西城门,半点不能松懈。”
秦锐点头,刚要转身,就看见伤兵营的方向,一个人影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是王二朝,他拄着根木棍,左腿还不敢用力,额头上渗着汗,脸色白得像纸。
“将军!”他看见沈辞,眼睛亮了亮,加快脚步走过来,差点摔在雪地里,“我不能在帐里躺着,弟兄们都在操练,我也想做点什么。”
沈辞看着他,他的嘴唇抿得很紧,耳根有点红,眼神里带着点执拗,不像是装的。她抬手指了指校场角落堆着的木柴:“练不了枪,就去劈柴吧,伙房缺柴烧。”
王二朝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脸上露出点笑,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往柴堆走去。秦锐在旁边嘀咕:“这小子,命都快没了,还这么犟。”
沈辞没说话,看着王二朝笨拙地拿起斧头,左胳膊使不上劲,只能用右胳膊劈,劈了好几下才劈开一根柴,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雪地里,瞬间就化了。
她转身往中军帐走,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骨折的胳膊,就算接好了,也该疼得动不了,他怎么还有力气,从伤兵营走到校场?
帐里的案几上,还堆着没看完的军报,旁边放着江思玄留下的兵法笔记。沈辞坐下,随手翻开一页,上面是他清秀的字迹,标注着长樱枪法的破绽与改进之处。她指尖拂过字迹,想起他在边关的那一个月,两人对着舆图,他凑过来,轻声给她讲蛮族的布阵习惯,呼吸扫过她的耳尖,有点痒。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苏婉送姜汤来了。她端着个粗瓷碗,放在沈辞面前,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喝口暖暖吧,看你脸色不太好。”苏婉坐在对面的凳子上,拿起案几上的布条,慢慢缝补着,“林姑娘已经出发去部族了,应该能借到些粮草,你别太着急。还有王二朝,我刚才去给他换了药,他左胳膊的夹板,果然自己松过了。”
沈辞端起姜汤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些。她握着碗的手紧了紧,碗沿有点烫。
“知道了。”她把碗放在案几上,起身往帐外走,“我再去城楼看看。”
城楼上的风更大了,吹得“沈”字大旗猎猎作响。守岗的士兵裹紧了棉衣,看见她过来,立刻挺直了腰板。
沈辞走到垛口边,往下望,关外的雪原一望无际,黑松林的轮廓在远处隐约可见,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有点疼,她却没躲开,就那么站着,望着京城的方向。
不知道江思玄在京里,是不是也在下雪。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凌霜。她手里拿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雪地里映出一小片圈。
“将军,天快黑了,该换岗了。”凌霜的声音很轻,怕打扰到她。
沈辞点点头,跟着她往城下走。灯笼的光晃悠悠的,照亮了脚下的台阶。凌霜走在前面,脚步很轻,腰间的短刀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王二朝劈了一下午柴,手都磨破了,还在劈。”凌霜忽然开口,“我刚才路过,看见他蹲在柴堆边,偷偷揉胳膊,看见我过来,立刻就停了。”
沈辞“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走到中军帐门口,凌霜停下脚步:“将军,你也歇会儿吧,连着熬了两夜了。”
沈辞转头看她,凌霜的脸颊冻得通红,眼尾带着点红,是熬出来的。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很淡的笑:“你也一样,回去歇着。”
凌霜没再多说,转身走了,灯笼的光渐渐远了。
沈辞走进中军帐,案几上的姜汤已经凉透了。她没管,坐在案前,又翻开了江思玄的笔记。借着烛光,她看见笔记的末尾,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后来加上去的:沈辞,珍重。
她的指尖顿在那两个字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摇来摇去。
她合上笔记,放在案几的最里面,又抬手摸了摸破军枪上的梅形红缨穗。穗子已经干了,软软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帐外的雪好像下大了,落在帐布上,沙沙作响。她听着这声音,渐渐有了点困意,却不敢真的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亲兵的喊声,撕破了夜的寂静:“将军!关外有动静!跋涉烈带人冲关了!”
沈辞猛地睁开眼,抓起破军枪就往外冲。梅形红缨穗随着她的动作,在风里划出一道红痕。
城楼下,士兵们已经动了起来,箭上弦,刀出鞘,滚木擂石都备好了。雪地里,黑压压的骑兵正往城门冲,马蹄声震得城砖微微发颤,喊杀声刺破了雪夜。
沈辞跃上城楼最高处,破军枪直指关外,声音清亮,穿透了风雪:“放箭!”
箭雨齐发,划破了夜空。蛮族的骑兵纷纷中箭落马,却依旧往前冲,弯刀在雪夜里闪着冷光。沈辞站在城楼最前面,破军枪挥得又快又稳,把射向士兵的箭一一打落,梅形红缨穗在风雪里翻飞,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她不知道打了多久,只觉得胳膊越来越沉,枪茧磨得生疼,嘴角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又一个个冲上来,没人退缩。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跋涉烈的人终于撑不住了,调转马头往黑松林的方向逃,留下满地的尸体和马蹄印。
“守住了!将军!我们守住了!”
士兵们的欢呼声在城楼上炸开,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沈辞靠在垛口上,大口喘着气,战甲上沾满了血和雪,冻得硬邦邦的。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指尖蹭过梅形红缨穗,上面沾了不少血点,干了之后,变成了深褐色。
秦锐跑过来,脸上满是血污,声音嘶哑:“将军,伤亡清点出来了,轻伤二十三个,重伤七个,没弟兄战死!”
沈辞点点头,想说什么,却没力气,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秦锐连忙扶住她,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通知下去,加强警戒,防止他们反扑。”沈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伤兵全部送到医帐,让苏婉好生照料。”
秦锐应声而去。沈辞慢慢滑坐在城楼上,背靠着垛口,望着天边的晨光。雪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
她摸了摸腰间的长樱玉佩,还在,温润依旧。又低头看了看破军枪上的梅形红缨穗,上面的血渍已经干了,却依旧红得耀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苏婉。她手里拿着药箱,看见沈辞的模样,眼圈红了,却没说话,只是蹲下来,开始给她处理手臂上刚划开的新伤。
“王二朝呢?”沈辞忽然问。
“在伙房帮忙呢。”苏婉的动作很轻,怕弄疼她,“昨夜打仗,他拄着棍子,帮着伙房送热水、送干粮,跑了一夜,腿都肿了,还不肯歇着。”
沈辞没说话,望着远处的黑松林,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晨光里,黑松林静悄悄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跋涉烈的两次袭扰,都只是试探,更大的仗还在后面。京里的粮草还没着落,江思玄在朝堂上周旋,她在边关,就不能让他失望。
风从关外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雪后的清冽。沈辞靠在垛口上,慢慢闭上了眼,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破军枪横在腿上,梅形红缨穗垂在身侧,在风里轻轻晃着。
雁门关的晨光,终于彻底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