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风雪,连刮了三天才终于歇了势头。
天刚蒙蒙亮,校场上就飘起白蒙蒙的哈气。整齐的脚步声混着枪戈碰撞的脆响,撞在冰冷的城墙根上,又被风卷着散进远处的雪山里。
沈辞一身银白战甲,立在点将台的石阶上,墨色高马尾被风掀得微微扬起。目光锐利如鹰,台下列队的将士里,谁的枪势虚了半分,谁的脚步慢了半拍,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接下将位的这半个月,她天不亮就起身巡营。
夜里要查营房炭火够不够暖,免得值岗的弟兄冻坏手脚。白日里清点粮草军械,生怕大雪封路断了补给。就连伤兵营里,哪个弟兄的箭伤化脓,哪个老卒的寒腿犯病,她都一一记在心里。
治军从严,待兵从暖。
半月下来,原本还心存疑虑的老兵,早已彻底服了这个十六岁的女将军,再没人敢拿“女子”二字嚼半句舌根。
秦锐拎着个粗布包,黑着脸快步走上点将台,腮帮子咬得紧紧的。他把布包往沈辞面前一递,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快要冒出来的火气。
“将军,您自己看。今早刚入仓的这批粮草,被人掺了半袋沙土,还有小半是发霉的谷子,清点下来,足足少了三成。”
沈辞伸手拨开布包系带,指尖捻起一把混着沙土的谷子,指腹摩挲着上面发绿的霉斑。握着枪的手,指节一点点泛白,眼底没什么波澜,却透着一股沉冷。
“查了吗,是路上出了岔子,还是京城拨下来时就动了手脚。”
“查得明明白白!”秦锐拳头攥得咯咯响,“是京城户部那边动的手,经手的是李嵩的门生。那老匹夫从您接将位起就没安生过,天天在朝堂递折子弹劾您,如今竟把手伸到边关弟兄的口粮上了!”
沈辞把谷子扔回布包,指尖轻轻擦过破军枪的枪柄,那支赤金樱枪穗被风拂得轻轻晃动。
这是江思玄送她的贺礼,这些日子她总忍不住摩挲那樱形纹路,总觉得莫名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无妨,粮草先找林向晚周转,她在边关商贾里路子广,先凑够弟兄们的口粮。京城这笔账,迟早要算。”
她话音刚落,远处驿道上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顶着风疾驰而来,马上骑士举着明黄令旗,嗓子喊得破了音,穿透了校场的风。
“八百里加急!京城圣旨到!镇北将军沈辞,即刻接旨!”
沈辞心头微沉,带着众人快步迎上去,撩起战甲下摆跪地接旨。
明黄绫缎展开,上面字迹清清楚楚,景帝召她即刻启程回京,面圣陈情。朝堂之上,关于女子掌兵的非议,早已吵翻了天。
秦锐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往前跨出一大步,急得声音发颤。
“将军,不能去!这摆明是李嵩那伙人设的局!您一去京城,他们指不定要出什么阴招,雁门关离不得您啊!”
“君命如山,何况流言蜚语,躲是躲不掉的。”沈辞缓缓合上圣旨,抬眼望向京城方向,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秦锐,我走之后,雁门关交给你,守好城门,看好弟兄们,等我回来。”
苏晚拎着药箱,踩着雪匆匆跑过来,听说要回京,眼眶瞬间红了。她伸手攥住沈辞的衣袖,声音里满是担忧。
“昭昭,我陪你一起去。京城人生地不熟,你身边总得有个照顾的人。朝堂那些老臣嘴尖牙利,我怕你受委屈。”
沈辞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留在这,伤兵营的弟兄们离不了你。放心,我手里有枪,心里有数,没人能委屈得了我。”
第二日天还没亮,沈辞就带着两个亲卫,踏上了回京的路。
破军枪横放在马背上,她换了一身素青劲装,依旧束着利落高马尾。褪去战甲的肃杀,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半点没有闺阁女子的娇柔。
回京的路要走半个月,越往南走,风雪越小,天气越暖。路边残雪融化,露出青褐色的地皮,枝桠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和雁门关漫山遍野的白,判若两个世界。
可沿路驿站茶馆里,总少不了关于她的闲言碎语。
不是笼统的非议,是一句句扎耳朵的难听话。
两个落第秀才坐在茶桌旁嗑着瓜子撇嘴:“一个女娃娃当将军,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我大靖是没人了吗?”
邻桌商贩压低声音接话:“听说生得极美,怕不是靠脸哄得老将军,把兵权都交出去了?”
还有人嗤笑:“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跑边关抛头露面,真是不守妇道。”
亲卫气得脸色通红,攥着刀就要上前理论,每次都被沈辞拦了下来。
她只安安静静喝茶、喂马、歇脚,仿佛那些话与自己无关。可夜里宿在驿站,她总会取出破军枪,用软布一遍遍擦拭枪身,指尖划过“破军”二字,眼神越发明亮,像淬了火的寒星。
这一路,也并非全是恶意。
好几次夜里赶路错过驿站,本该露宿荒野,却总能在附近找到提前备好的干净院落。屋里烧着暖炕,锅里温着姜汤,桌上摆着热乎饭菜,就连喂马的草料,都是筛得干干净净的精料。
亲卫去问是谁安排的,管事只说是一位姓江的白衣公子吩咐,不肯再多说半句。
沈辞捧着温热的姜汤,指尖触到碗壁的暖意,脑海里不自觉闪过江思玄温润的眉眼,还有枪上那支樱形枪穗,心口微微一暖。
行至京城外三十里的长亭,远远便看见一队人马立在亭下。
为首之人玄甲墨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凌厉,正是靖王顾惊寒。他身下的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看见沈辞的身影,顾惊寒眼睛一亮,翻身上马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语气熟稔得像相识多年。
“沈将军,你可算到了!我在这吹了快两个时辰的风,就等你了。”
沈辞勒住马缰,对着他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客气。
“有劳靖王殿下亲自相迎,沈辞愧不敢当。”
“有什么愧不敢当的?”顾惊寒策马与她并肩而行,抬手扔过来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还热乎的羊肉包子,“你是镇守雁门关的英雄,本王来接你,理所应当。先垫垫肚子,赶路肯定没好好吃饭。”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说起京城近况。
“李嵩联合三十多个文官,天天在金殿弹劾你,说你女子掌军有违祖制、动摇国本,吵着要陛下收回兵权。陛下一直压着,就等你回来,亲自给他们一个说法。”
沈辞咬了一口包子,闻言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我早料到了。嘴长在他们身上,想说什么我管不着。可这兵权,是我沈家拿命守出来的,不是他们几句话就能拿走的。”
顾惊寒看着她眼底的坚定,朗声笑起来,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好!这才是我认识的沈将军!你放心,金殿之上,本王给你兜着,谁敢乱嚼舌根,本王第一个不答应!”
一行人进了京城,沈辞先去驿馆安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