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刚买了票,正准备检票的观众本来不明所以,现在听到这些话,个个心有不平,怒喊:“退票!我们不看这破片子!”
“对!退票!我们绝不给把我们当小丑的电影花钱!”
观众们涌向售票窗口,售票员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退不了……售出不退……”
“凭什么不退!凭什么不退!”
巡捕闻声赶来,横眉怒目,厉声呵斥:“谁再敢扰乱秩序、造谣生事,一起拘了!你们动动脑子,不要被有心之人利用!要是真被扣留,还能由着他在此大放厥词?”
林秀山闻言,着那几个巡捕怒道:
“因我在大学有教职,迫于现实,他们才把我放了。可是,我有两个学生,昨日在这光陆大戏院动员华人罢看,被影院经理差人逮捕,至今还未释放!”
话音刚落,人群彻底炸了。
“放人!放人!”
“严惩凶手!”
“还我同学!”
“释放爱国学生!”
“光陆大戏院仗势欺人!”
“洋人无权拘押国人!”
有人举起白布标语,墨字淋漓,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有人振臂高呼,声音嘶哑仍不肯停;更有人慷慨陈词,句句戳心,引得群情激愤,一浪高过一浪。
影院门口,巡捕与保镖排成横队,手持警棍,面色凶狠,死死拦着入口。
“退后!这里不许聚众!”一个巡捕头目厉声喝道,“再往前冲,一律拘捕!”
学生们不退反进,胸膛挺直,一步一步往前逼近。
人潮与防线狠狠撞在一起,推搡、拉扯、呵斥、怒吼混作一团。
有人被推倒,立刻有人伸手扶起;有人被推搡得踉跄,仍咬牙往前站。
周弥看着眼前这阵仗,心里暗暗着急,她试着往前挤了几步,又被推搡着退了回来。
怎么进去?怎么见到威廉?
正着急时,一只手忽然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她一惊,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黑风衣、戴黑礼帽的男人冲她“嘘”了一声,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
周弥仰面一看,不是威廉是谁?
好呀!亏她还想办法往里挤,原来他早就玩了个金蝉脱壳!
她也不说话,跟着他往人群外面走。他走得快,侧着身,在人群缝隙里七拐八绕,不多时就把那片混乱甩在了身后。
进了一家小咖啡馆,他脱下礼帽,往桌上一搁。那张脸上,吊儿郎当的神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严肃?
是严肃,可又不全是,严肃底下,还压着一点沮丧。他好像正要开口说什么,周弥已经按捺不住,开门见山:
“威廉,请你撤诉,把那两个学生放出来!”
威廉本来正在擦头上的汗,闻言梗起脖子:"我不!你知不知道他们都干了什么?”
周弥心里翻个白眼,她当然知道。
威廉诉苦心切:“第一天,他们往影院里放臭水,是那种发酵了好几天的鱼虾水,整个放映厅臭得没法待人。观众捂着鼻子往外跑,票全退了。”
“第二天,他们割坏了三排座椅。不是普通的划痕,是整块整块的皮面割开,海绵露出来,没法坐人。我诉讼他们怎么了?这事我占理!”
“好的好的,既然你这么占着理,怎么反倒缩起来,不敢出去跟学生们理论?我早就提醒过你,别站在群众的对立面。”
周弥丝毫没有安慰他的意思,语气直白,“是你一意孤行,不听劝,才闹成现在这样。再这么下去,你这电影院迟早要关门大吉!”
她这话并非危言耸听。
历史上,同样放映《不怕死》的两家影院,结局天差地别——
光陆大戏院在事发后很快低头认错,呈文电检会,称已停映该片并登报道歉,服从政府一切法令,表示此后放映影片前均将申请检查。之后再次登报道歉,很快便恢复了广告和正常营业。
而大光明戏院一推二拖三装糊涂,硬挺了四十多天。结果呢?被迫停登广告长达半年,全市人民抵制,营业一落千丈,最终在第二年宣告停业。曾经上海最豪华的影院,就此黯然退场。
威廉此刻已经被周弥的话戳中了痛处。
他先前带着偏见,觉得中国人的情绪无需在意,说的再透一点,他根本不相信中国人会有什么情绪。
可周弥说的竟然是对的。
那些学生就像不要命一样,为了荣誉和尊严,公道和正义,竟然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安全。
他们如此奋不顾身,如此不惧权威,如此具有煽动性,天呐,这里虽然是租界,但毕竟开在中国的土地上,外国观众和本土观众的数量相差太多太多,如果失去了中国观众的心,电影院确实可以关门大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