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姐?”
威廉停下转笔的手,夹着笔杆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么难吗,还没选好?”
周弥此刻也是热锅上的蚂蚁,其实比威廉更急,但她脑子一边检索,一边老神在在的样子:
“威廉先生,我们中国有句老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你选择与我合作,便该全心信任我才是。”
"你们中国的老话也好,新话也好,我才不care,"威廉耸了耸肩,“我只要一个结果,你选哪一部?”
周弥语气平静:“我都不选。”
威廉表情很诧异,又耸了耸肩:“不是你主动要来争取的吗?当然,你不选也可以,完全没问题。”
“我倒不是那个意思,”周弥歪了一下头,像好莱坞电影里常见的那样,"我是说,片单上这些我都不选。可有部电影,威廉先生没写进排期单呀。”
威廉右肘靠在沙发扶手上,右手托腮,二郎腿上下捣着,做出一个无辜的表情,“哦?”
“我要选《不怕死》。”她说。
《不怕死》讲的是一位美国植物学家受聘在旧金山唐人街稽查绑票贩毒集团的故事。主演劳埃德是与卓别林齐名的喜剧大师,这部片子是他第一部有声电影,也是他筹备多年的野心之作,光是拍摄就花了近两年,成本远超他以往任何一部作品。
业内早有传言:这片子要是成了,劳埃德就能稳稳坐上好莱坞喜剧的头把交椅;要是砸了……
当然没人觉得会砸。
光陆大戏院把它排在下季度重点主推,本就是冲着保底赚钱去的。因此,威廉直接把这部片子从给周弥的排片单上拿掉了。
也就是说,他根本没考虑将这个片子的档期拿掉,哪怕一场也不行。
果然,威廉哈哈哈地笑了一阵,随手在果盘里捡出一个橘子在手里盘了起来:
“这部绝对不可能。那可是哈罗德·劳埃德的喜剧耶,你在开什么玩笑!”
周弥看着威廉,等他把笑收住。
“威廉先生,我很认真跟你谈耶,你能不能稍微……嗯,庄重一点?”她模仿他的语气。
威廉收了笑,把橘子随手放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抱着手臂看她,又忍不住要笑,“那你说。”
“你刚才给我的片单,每一部都是能赚钱的。我承认,让我从里面挑一部换给我,我挑不出来。不是因为我不知道哪部会赔,是因为这些片子,都不会赔。但是——”
威廉抢白,“但是劳埃德的《不怕死》除外,你是这个意思吗?”
说罢,他又嘻嘻地笑起来,翘起来的腿一上一下,晃的像筛糠。
“里面有一些镜头,会让中国人很愤怒,威廉先生,你应该看过正片了,难道没发现那些不合适的镜头吗?”
威廉摸了摸耳朵,一脸无所谓:“没什么特别的啊,我只觉得好笑,观众肯定爱看。”
“…难道你没发现,片中所有中国人的形象都极其不堪?不是抽鸦片,就是偷窃绑票。主角揪住华人老翁的辫子肆意戏弄,还有华人争抢洋人扔在地上的钱……”
威廉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脸上满是不以为意:
“就这?周小姐,美国人开的影院,放美国人的片子,大家来就是图一乐,谁会当真?”
周弥忍不住沉了脸色:“可这里是中国的土地,没有一个中国人会觉得这样的描绘好笑。”
“你有时候是不是太敏感了?不过一部电影而已。”威廉摊开手,语气轻慢,“再说,这些场景,也不全是杜撰吧?”
"你!"
威廉最后这句话简直能把她气死。
她知道19世纪末20世纪初,华人劳工在排华法案压迫下,被隔绝在主流社会之外。美国唐人街确实存在鸦片馆、赌博、帮会等问题,但这绝不能代表所有华人。
说一个群体里有坏人,可以,说一个群体都是坏人,这是抹黑!
《不怕死》就是这样借着一点点"真实",包装起一整套对整个华人族群的恶意诬蔑。
她义正严辞地把这些话和威廉分说了一番,又补充道:
“如果只是一两个负面角色,我们自然不会上纲上线。可整部片子里,中国人全是这副模样,这合理吗?你来华也快两年了,你认识的中国人,是否尽是电影里那样的形象?”
威廉沉吟片刻,松了口:
“Alright,可以挪一场给你。只不过这部片子排的全是黄金场,根本没有凌晨场……”他笑了笑,“你算是赚到便宜啦!”
在威廉眼里,他已经做了天大的让步,谁知周弥来了个得寸进尺,她说:
“如果是其他影片,一场就一场,但这部电影,我建议你全部撤掉,所有场次换成我的片子。”
威廉正捏着块牛乳饼干往嘴里送,闻言直接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慌忙端起咖啡杯猛灌了一整杯,才勉强平复下来。
他放下杯子,看着周弥,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语气带着点被惊到的荒谬:
“周小姐,你可真是个狂人!我真想不明白,你是哪来的自信,敢说自己的片子卖得比劳埃德的好!人家是好莱坞的世界巨星,你也是吗?或者你们剧组有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