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便下楼找了旅馆掌柜,没一会儿,掌柜找来一个赤脚医生,看那赤脚医生和掌柜说话的状态,应当是他家亲戚之类的人物。
那赤脚医生望闻问切了一番后,下了几味细辛干姜发汗的药。
一吃下去,果然出了一身汗,发汗算是发汗了,可是头却痛起来了,眼睛一闭上,好像走马灯一样,画面一幕一幕地过去:
"哎哟多好笑呀!让大家都看看,都上小学了,还哭,好有趣呀!好丢人呀!"妈妈拿着录像机一边笑着,一边录制。
录像机怼在她的脸前,离得很近很近。
一股巨大的羞耻感隔着岁月涌了上来,相隔了这么多年,她还是很厌恶在别人面前展露任何脆弱。
窗外树叶开始摆动,风力有渐大的趋势。
"走吧,天马上亮了。"
周弥嘴里夸赤脚医生是神医,手上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大家看她似乎是好了,也纷纷收拾起来,一行人赶着蒙蒙亮出了旅店的门。
经过院子时,梨花果然已经开了,一树雪白,煞是好看。周弥心道古人说一夜春风梨花就会开放,果然是真的。
山路本就崎岖,越往上越是陡峭,但路上人头却渐渐多了起来。
前方一块平地上早已架起两台摄影机,十几号人围着忙碌不休:有人站在高处指挥,有人蹲在地上调试灯光,有人举着反光板来回奔走。
左侧岔路上,又是另一拨摄制组,正围着一位身着戏服的演员拍摄。
华光人手充足,总导演统揽全局,底下再分几位执行导演,各带一队分头拍摄,效率极高、节省时间,是当时大剧组常见的拍法。
白秋宁和林青秋自然见怪不怪,小陈和武隆第一次见大型剧组,忍不住互相感叹,
一个说:“乖乖,这才是大公司啊。"
一个说:"咱们那点人,跟人家一比……真是草台班子了。”
话没说完,迎头撞上一个华光的人正扛着反光板往上走,看见周弥,脚步一顿,随即侧身让到路边。
“周顾问好。”他喊了一声,点点头。
没走几步,又是一个人,手里拿着场记板,见了周弥,也是脚步一顿。
“周顾问好。”
再往上走,碰见的人越来越多。有扛设备的,有搬道具的,有拿着剧本边走边看的。这些人见了周弥,没有一个不是侧身让路、点头招呼的。
武隆和小陈对视一眼,心中顿觉得意非凡。
虽说自己跟着的是个小作坊,可这会儿站在竹林里,看着大公司的那些人对周弥都非常恭敬,自己也不免代入,与有荣焉起来。
华光的A组也正在这片竹林取景。两拨人各自占据了一块地方,各忙各的,中间隔着一片不算太密的竹子。
默片时代就这点好:没有声音,你这边喊破了喉咙,那边也听不见,各拍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不出现在彼此的镜头里,完全不妨碍。
武隆正从木箱里一匝一匝取出钢丝。
钢丝盘得整整齐齐,一头扣着枚小巧铁钩,另一头牢牢缠在木制绞盘上。那绞盘不过两个巴掌宽,手摇的柄上密密缠着粗麻,为的是防滑借力。
这场戏要拍的是飞剑特技。剑身上拴好钢丝,从竹林一侧穿引而过,再绕上绞盘。导演喊拉,绞盘便稳稳摇起;喊放,便缓缓松劲。
诀窍全在配合:摇得太快,剑势过猛,容易穿帮;摇得太慢,剑身发飘,又没了飞剑的凌厉。
最要紧的,是不能让钢丝反光露馅。
小陈取来细灰,仔细抹在钢丝上,原本发亮的金属顿时变得乌沉哑光,再难被镜头照出痕迹。
华光那边传来一阵呼喝声,不知在拍什么热闹戏。这边呢,就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剑光斗法。
真是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斗剑戏拍完,便轮到人物正式登场。周弥是照着《卧虎藏龙》那般意境设计运镜,要的就是竹林风起、衣袂凌空的缥缈气韵。
“钢丝再高半尺。”她说。
场工踮起脚,把钢丝往上提了提。
“好。”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喊“开麦拉”——
风毫无预兆地停了。
云层正一层一层地散开,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明晃晃的,照得竹林里一片亮堂堂。
在场的人全都愣在原地,一时没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