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动起来也是那副样子。步子不大,步频却密,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追一个险球的时候,身体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可起身的瞬间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姿态。
这是一个连打球都矜贵端方的人。
对面的威廉完全是另一个路数。
他站在底线后面,球拍在手里转来转去,像玩什么杂耍。
金棕色的头发被阳光照得发亮,几缕散落在额前,他时不时甩一下头,把它们甩开。甩完了也不管,任由它们又落回去。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点狡黠的、孩子气的光,嘴角天生有点上翘,不说话的时候也像在笑,但并不是礼貌的笑,而是那种得意又嚣张的笑。
两个人隔着网,刚打完一个回合,都微微喘着。
陆世铮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动作很轻,很克制,那滴汗顺着他下颌的弧度滑下来,在阳光里亮了一瞬,消失在领口。
威廉则直接把T恤下摆撩起来擦脸,露出一截腰腹,人鱼线一路延伸进裤腰里,皮肤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他擦完,放下衣服,头发比刚才更乱了,几缕金棕色的碎发贴在额前,他甩了甩头,露出那张带着痞笑的脸。
“陆?再来一局?”
陆世铮正拿毛巾擦汗,闻言笑道,“怎么,输了不甘心?”
威廉把球拍往肩上一扛,晃着脑袋走过来,“你说对了。男人就要赢。”
陆世铮把毛巾搭回椅背上,摇了摇头,“不行,要回去工作了。”
威廉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整个人往球网上一靠,铁网被他压得晃了晃。
“工作工作工作——陆,你来上海之后,跟我说的最多就是这两个字。”
他歪着头看陆世铮,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那双蓝色的眼睛映得很浅。
“听说你们东方男人结婚之后就没这么自由了。你还没结婚呢,怎么也不玩个尽兴?”
他顿了顿,眼神里浮起一点促狭的意味,
“陆,我实在难以想象,如果你结婚了会是什么样子。你是不是就没有时间陪我玩了?”
陆世铮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点了点头。
“有可能。”
威廉愣了一下,随即从球网上弹起来,手指点着陆世铮,语气夸张得像在宣布什么重大决定:
“那我从现在开始宣布,我不允许你结婚,也不允许你谈恋爱。”
陆世铮眉毛轻轻一挑,笑道,“你自己都不停地谈恋爱,怎么还限制我谈恋爱?”
威廉耸耸肩,双手一摊,那姿态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无赖,
“因为我的恋爱都是轻松自由的关系。不需要为谁负责,也不需要谁为我负责。”
他把球拍杵在地上,撑着拍柄,一副要发表长篇大论的架势,
“你知道的,我很喜欢东方女性的长相。但是东方女性一旦动心,就会把一辈子托付给你。我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是她们通常不够独立,无论是经济上,还是思想上,就像一株藤蔓,我不愿意被缠上。诚然,她们很会照顾人,但像我这样的家庭,也并不需要一个女性在衣食住行上照顾我。so……”
他摊开手,一副“你懂得”的表情。
“我从来不谈东方人。怎么样?我还算是个绅士吧?至少知道什么责任负得起,什么负不起。”
陆世铮摇了摇头:“这倒不好一概而论,女性是多种多样的,她们都有自己的个性。东方女性也是如此。”
威廉不以为然地挑了挑嘴角,那弧度里带着几分轻慢:“Maybe……”
“威廉,如果你真的遇上一个不像藤蔓的女性,她和你从事同一行业,而且你爱上了她,你是否还会坚持男人就要赢的观点?”
威廉正在系鞋带,闻言抬起头,愣了一愣,随即笑得肩膀都抖起来。
“哟,陆,”他站起身,拿球拍点了点陆世铮,“看样子,你这是爱上某个‘不像藤蔓’的东方女性了?”
陆世铮没躲他那根球拍,反而挑了挑眉:“是又怎样?你回答我的问题。”
“哈哈哈!”
威廉仰头笑出声,笑够了,他才拿球拍抵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陆世铮,“没想到没想到,一向不近女色的陆也会fall in love!”
他走到网前,把球拍往网带上一搁,翘起嘴角:
“好,那我告诉你——是。男人就是要赢。没有女人会看得起不如自己的男人。”
他顿了顿,歪着头看陆世铮:“怎么?陆?你要江山让美人?”
陆世铮道:“倒是没有这个打算。”
威廉又哈哈笑了一阵,道:“哎呀,我的朋友,你是一个会为感情烦恼的人,我真羡慕你。说明你的内心还很纯净。”
话音刚落,球场边走来一个穿西装的职员,朝威廉恭敬地欠了欠身:
“威廉先生,有客户来谈业务,已经在会客室等了。”
威廉掂着球,“路易斯,我正在打球耶,你不能接待吗?”
路易斯面露难色:“她的要求十分让人为难,我实在做不了主。”说罢,凑到威廉耳边,说了几句。
“退掉定好的排片?!这人真开的了口!”威廉本来正在喝水,差点喷了出来,眉头皱起,“哪里来的疯子?你赶走好了,我不见。”
“我赶了。”路易斯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无奈,“她就是不走。人家又没有闹事,我总不能把人家赶出去?她说,有条件可以谈,但是具体的她又不肯讲,只和您面谈。”
威廉做了个击球的动作:“无论什么条件,我都不会对这么crazy的提案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