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冬日素以湿冷闻名,然真冰之景确属罕见。此冰场之成,既见工部局市政之巧思,亦折射沪人生活日渐多元。昔日的“洋泾浜看冰戏”今已成真,或许不久的将来,冰上运动亦将如网球、游泳般,成为海上新风尚。
左上角配了幅冰场的黑白照片,同版右下角还插了条广告:“大美华绸缎庄圣诞促销——滑冰后不妨定制一件厚呢大衣”。
周弥心想民国报纸倒挺有意思,原来这时的商家,早深谙场景营销的智慧了。
陆世铮见她只顾低头看报,嘴角噙笑,便问:“怎样?”
周弥本就擅长滑冰,虽然最近事务繁多,但想到今日是圣诞,合该让自己喘口气,便应了好,目光继续往下扫,又瞥见一条短讯:
据悉,众一公司新片《楚月关山》未映先热。昨日南京路宣传摊位发生“盲盒抢购风波”,市民为抽取隐藏款纸偶排队长达三小时。有同业人士私下评论:“众一此番动作频频,贺岁档恐生变数。”
陆世铮看着她,笑道:“这么爱读报?这一摞我都送你好了。”
周弥抬眼,很调皮地一笑:“好呀,那多谢你的圣诞礼物。只是我可没给你准备什么,可别见怪。”
此时车子已经穿过租界,进入公园。
梧桐枯枝间悬着的圣诞彩灯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像一场流动的星雨,穿制服的泊车小弟小跑着迎上来,口里喊着,“先生小姐平安夜快乐!”
陆世铮将钥匙递过去,又从皮夹里抽出两张十元钞票做小费,小弟眼睛一亮,连连躬身:“谢谢先生!谢谢小姐!玩得开心!”
冬夜的空气清冽,两扇敞开的铸铁大门上挂着牌匾,写着五个方正的大字:顾家宅公园。
周弥来过这个公园。
它在周弥那个年代,叫做复兴公园。
复兴公园没有围墙,只有低矮的绿化带随意划分着空间。晨练的老人拎着收音机放大悲咒,外卖骑手躲在树荫下啃包子,江风里惯常裹着咖啡香、香水味和地铁口飘来的油炸食品气息。她喜欢坐在亲水平台的台阶上,看对岸陆家嘴的玻璃幕墙将云朵切成几何图形。
而此刻的顾家宅公园是1930年法租界精心培育的盆景。
铸铁雕花大门高大沉重,门内那条悬铃木大道修剪得过分整齐,枝桠在冬日天空里勾勒出棱线,喷泉池中央的大理石希腊女神像举着水瓶,裙褶里积了薄薄的冰。
周弥曾经坐在复兴公园的长椅上,刷到一篇“民国租界公园冰场老照片”的推文。
照片里人影模糊,配文写着:“想象不到吧?那时候就有真冰场了。”
如今她就在这照片里。
来来往往的人都往西北角走去,显然都是来滑冰的。
冰场边立着煤气灯,玻璃罩擦得锃亮,火苗在里头稳稳地烧,将冰面映成一块巨大的、冒着寒气的乳白色玉石,方圆几十丈亮如白昼。
煤气灯光晕之外,人影憧憧,人还没走近,已听见欢笑声夹杂着冰刀刮过冰面特有的“唰唰”声。
周弥记得推文说这个冰场是一处网球场浇成的,果然面积不算很大,人嘛,密密麻麻,密度……嗯,有点像夏天下饺子的盛况。
她目测了一下,大概有近百人在滑行,既有洋人面孔,也有一些打扮入时的华人青年。
租冰鞋的小木屋就在冰场旁边,里面生了铁皮炉子,推门进去暖意扑面。
守摊的是个白俄老头,花白胡子缠结成绺,见他们进来便咧嘴笑,露出镶金的门牙,用生硬的中文招呼:
“两位,滑冰?”
周弥点点头,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几排冰鞋。
那冰鞋和她熟悉的现代款式完全不同:全是笨重的黑色高帮皮鞋样式,鞋面是厚实的油鞣革,缝线粗大结实,看起来十分沉重,后跟处带一小截锯齿,想必是为了急停时抓冰用的。
老头手往墙上一指,嘴里念叨着:“试试,试试。”
陆世铮扫了一眼,对老头道:“给我拿一双七号的。”说完转向周弥,语气再自然不过:“周小姐呢?平时穿什么尺码?”
“三十七。”周弥脱口而出。
哎?坏了,这年代的鞋码是不是和自己那个时候不一样啊,刚才陆世铮说什么七号,自己张嘴来一句三十七,那岂不是大象穿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