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山忽然猛地一拍大腿:“电源呢?这上面标的是直流六伏特,可现今市面上根本没有这么小巧的便携电池!”
“有的。”周弥从容道,“美国贝尔实验室去年已研发出镍镉蓄电池,体积只有香烟盒大小,容量足够支撑半小时拍摄。虽然尚未商用,但通过一些渠道应该可以搞到。您先改造其他部分,我拿到电池…或者说是电池的制作方法,我们再对接一下。”
她心下早已经盘算好,回去要多敲打敲打那座钟,让它多多掉装备。所谓钟不啄,不成器,既然能吐出摄影机图纸,想必电池技术也该在“金手指”的供货范围内。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虽然她对技术完全不通,但做个献和氏璧的卞和一定没问题。
林秀山"哦"了一声,随即推了推眼镜,问题终究还是来了:“不过周小姐……这份图纸,你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
周弥面不改色,还是之前忽悠陆世铮的那套说辞:“我师父寄来的。”
“师父?”林秀山一怔。
“他在国外,性子有些古怪,不太愿意让人知道他的名字。”周弥拿餐巾纸擦了一下手,很自然地笑了笑,“实在抱歉。”
一位隐居海外的技术高人,脾性孤僻,只与有缘的弟子联络。在崇尚“师承”“秘传”的民国语境里,其实很令人信服。
果然,林秀山眉毛往上耸了耸,露出了然的神情,又还带了几分敬畏:“原来如此……能设计出这样的图纸,尊师一定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周弥哈哈一笑,并不否认。
她现在于撒谎一道,越发驾轻就熟了。
说来也怪,从前她是个再老实不过的人,其实细想来,那时的“老实”,不过是因为没什么能撬动的资源,既然没有值得冒险的利益,自然犯不上为一句谎话背上心理负担。
可如今不一样了。
她还是会因撒谎而有羞耻感,但这点羞耻,已经算不了什么。
左右不过是空手套白狼嘛。
侍者此时又进来奉上甜品,但四人都沉浸在研究图纸的兴奋中,甜品也没有吃,侍者在旁边瞧着,心里很是开心,客人不吃,自然最后是落在侍者嘴里。于是一屋子人,真是各乐各的,其乐融融了。
从红房子西餐厅出来时,已近十点。
夜风带着黄浦江的冷湿气流吹过来,金曼丽挽紧林秀山的胳膊,回头笑道:“周小姐,改日一定要来我家里坐坐。我那儿有好些电影杂志,你一定喜欢。”
周弥笑着应下,又和林秀山说了几句改造摄影机的事后,由陆世铮送她回去。
车子驶出红房子的拱门后,霓虹渐稀,路灯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行人也少了,只有零星的黄包车夫跺着脚等生意。
开到四川路口时,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巷子里钻出来,挥舞着手臂。
“先生!小姐!买份报吧!租界公园开真冰场啦!圣诞特别开放!”
是个十来岁的报童,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脸和手冻得通红,像刚在冷水里浸过。他手里攥着最后几份《申报》,油墨在路灯下泛着新印的光泽。
陆世铮摇下车窗。报童的脸立马挤住了车窗空隙,冻得发皴的鼻尖几乎要碰到玻璃,手中摇着报纸:
“先生买张报吧!顾家宅公园开真冰场啦!圣诞特别开放!带小姐去玩玩吧!可好玩了!”
油墨味混着孩子身上的寒气飘进来。陆世铮笑道:“报纸都是早上买的,搁到夜里,新闻早不新了,还能卖出去么?”
报童叹口气,那叹气声老气横秋的,与那张稚嫩的脸很不相称。他并不解话茬,只热情地把报纸又往前递了递:“先生买张报吧!”
陆世铮不再多说,打开皮夹,从里面抽出几张钞票,对报童道:“我都要了,快回家吧。”
报童攥着钞票愣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缺了门牙的豁口在路灯下特别明显。
"谢谢英俊的先生!谢谢美丽的小姐!先生小姐好登对,好人有好报!圣诞节快乐!"
说完他转身就跑,破棉鞋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像只终于归巢的雀儿。
陆世铮只是看这报童可怜,并没打着什么别的主意,但这报童一说他们两个登对,心里不禁有些暗喜,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周弥的反应。
但周弥只是自顾自拿着报纸翻看,并没有什么别的表示,只是很认同地说了一句:“陆先生确实是好人。”
说到这,抬起头冲他一笑,却见陆世铮的眼睛正望着后视镜。
他看得那样专注,那样出神,连后面汽车接连响起的喇叭声都像没听见。
难道后视镜里看不到后面的车吗?周弥好奇地,也将目光投向后视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