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黄昏。
周弥换了件黑色羊绒大衣,领子竖起来,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她拎着那台徕卡相机,像寻常过路人般混入人潮。
沪上几处热闹地界,早已按她布置的那样摆开了阵仗。
城隍庙九曲桥畔,三辆扎满彩旗的马车已稳稳停住,车身两侧沈青眉银甲剧照在晨光里灼灼逼人,留声机一转,《将军令》的铿锵乐声便淌了出来。
妇人支起摊子,竹竿上挂满巴掌大的将军小灯笼,案头堆着成摞的剧照贴纸。
“两文钱一个灯笼,一文钱两张贴纸——小把戏,讨个吉利!”
南京路百货公司转角,学生模样的少年已摆开阵势。摊前最显眼处摆着几排宝塔形牛皮纸盒,盒面只印着一个徽记:长剑贯月,正是《楚月关山》的标示。
少年拿起一个摇了摇,对驻足观望的西装客笑道:“两角钱抽一个楚月将军纸偶,共有八款常规扮相,还藏着一款沈小姐亲笔签名的隐藏版,先生要不要试试手气?”
旁边另设一摊,铺着锦绣阁的缎料样本,上头压着几张服装纸样,短衫、马褂、窄袖袄,版型皆取自戏服,只去了铠甲纹饰,改成日常可穿的式样。
“楚月将军同款剪裁,沪上独一份!做件短褂,走路都生风。”时髦小姐们捏着纸样对着阳光比划,已有性子急的转身往锦绣阁方向去了。
霞飞路咖啡馆外,摊子布置得格外雅致。黑丝绒衬底上摆着几套完整的纸偶,旁边立着说明牌:“集齐八款常规纸偶,可兑换特制收藏卡册。”
而所有这些摊位旁,都立着一块相同的告示牌,墨迹未干:“《楚月关山》影迷会入会处”
周弥站在南京路的骑楼阴影里,望着不远处攒动的人潮,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终于落定。
在此之前,她不是没有过疑虑。
那些灯笼、贴纸、服装纸样,说到底都是旧把戏换了新皮,这年代的上海人也不是没有见过类似的。
可“盲盒”不同。
这是彻头彻尾的新鲜玩法,赌的是运气,卖的是期待。
她虽相信人性中那份对未知的好奇与收集的渴望是相通的,但一百年前的购买习惯、经济观念乃至娱乐方式,终究与她熟悉的时代隔着天堑。
直到此刻,亲眼看见那摊位前排起的长龙蜿蜒折了三道弯,她忍不住连续按下快门,捕捉那些仰起的脸、伸出的手、还有拆开纸盒瞬间或惊喜或懊恼的神情。
不过,这样只能拍的出人们的热情,却拍不出许多人都这么热情。
而这个"都"字非常重要。
必须要把整个队伍拍下来才行!她这么想着,走向骑楼二楼。
这种南洋传来的建筑,底下是店铺,楼上住人,临街的走廊连成一片,雨天不湿鞋、烈日不晒头。
站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中间往下拍,这个视角既可以创造高度差,拍下蜿蜒数折的队伍,又不影响楼上的住户。
咔嚓,咔嚓…
自己第一次操持这么大的商业案例,必须要好好留念。正要放下相机时,取景框边缘忽然掠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邵文谦。
他穿着一件驼色呢大衣,没往人群里挤,只站在街灯下静静看着。而他身旁有个穿藏青西装的男人,正微微侧身,借着替邵文谦拂去肩头落叶的动作,指尖极轻地在他后颈碰了一下。
紧接着,男人从大衣口袋掏出烟盒,自己叼一支,又自然地递一支给邵文谦。两人凑近借火时,额头几乎相触,火柴光映亮两张年轻的脸——一个垂着眼睫,一个嘴角噙着极淡的笑。
周弥心中警铃大作。
她并非腐女,但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21世纪青年女性,一眼看出邵文谦与那男子之间流动的,绝非普通朋友的情谊。
邵同那样掌控欲极强的人,对独子的事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这老东西,竟然想诓她当同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