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张卫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突然稳了一点，“她妈妈出差了，我一个人在家带她。今天她发烧，我提前下班想回去照顾下她……走到小区门口就……”

温枝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看着林知晓。

“那个小区，上辈子我路过过。”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知晓能听见，“A6那栋楼，末世第三天就塌了。”

林知晓呼吸一滞，也压低声音问：“地基有问题？”

“不知道。”温枝摇头，“我只知道它塌了。里面的人……没听说有活着的。”

车子里很安静。张卫东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周筠在给他包扎，手法利落，但动作很轻。

林知晓看着窗外。小区越来越近。围墙外面停着几辆车，有的车门开着，有的撞在一起。小区里面很安静——太安静了。

边止礼把车停在小区门口。

“进不去。”他说，“门口堵着几辆车。”

明朝看了一眼。“走过去。不远。”

他下车，拉开后门，把张卫东扶出来。张卫东的腿还是软的，但比刚才好一点，能自己迈步了。边止礼从另一边架住他，两个人一左一右，慢慢往里走。

林知晓跟着下车。温枝走在她旁边，周筠走在最后面。

小区里的景象和街上差不多。垃圾散了一地，有几辆自行车倒在地上，一楼有户人家的窗户碎了，窗帘在风里一鼓一鼓的。

没有人。

没有人跑，没有人叫，没有任何声音。

A6栋在小区最里面。六层的红砖楼，外墙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楼道口堆着几个纸箱，还有一个摔碎的花盆。

张卫东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突然挣扎起来。

“放我下来吧……”他说，“我自己能走……”

明朝看了他一眼，松了手。张卫东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楼道里走。腿还在抖，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们跟着他上楼。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墙上有人用粉笔画过东西，歪歪扭扭的，看不清画的什么。

三楼。左边一扇门，右边一扇门。

张卫东站在左边那扇门前，手伸进口袋掏钥匙。掏了半天，没掏出来。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我来。”明朝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钥匙，打开了门。

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点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收拾得还算整齐。茶几上放着一个没拆封的退烧贴，旁边是一杯已经凉了的水。

“妞妞？”张卫东的声音在发抖，“妞妞，爸爸回来了……”

没人应。

他扶着墙往里走。卧室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妞妞？”

还是没人应。

林知晓站在客厅里，手心全是汗。她看了温枝一眼。温枝的脸色也很差。

张卫东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里面很暗。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

“妞妞——”他的声音卡住了。

林知晓走到他身后，往里看。

床上有一团小小的影子，蜷缩在被子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截头发，和一只露在外面的小手。

张卫东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那团影子的额头。

“妞妞？爸爸回来了……”

那团影子动了一下。

是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她看着张卫东，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指。

“爸爸……”她的声音很轻，像小猫叫，“我好难受……”

张卫东把她抱起来。小女孩的身体软软的，靠在他肩膀上，手还攥着他的手指不放。

“爸爸在。”他说，“爸爸在……”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是明显比刚才更有气力了。

林知晓没有上前，只是沉默地看着。

温枝也定定望着屋内相拥的父女二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知晓看见了那眼中的泪光。

周筠走过去，看了一眼小女孩的脸色，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烧得不轻。”她说，“得吃药。”

她转身去翻张卫东家的药箱。茶几下面有一个，打开来，里面东西不多，但退烧药还有。

她拿了药，倒了水，递给张卫东。

张卫东把药喂进去。小女孩皱着眉咽下去，又靠在他肩膀上，不动了。

“孩子妈妈呢？”周筠问。

张卫东立刻道，“出差。在外省。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

众人的心沉了一下。

周筠没说话。她看了明朝一眼，明朝微微摇头。

张卫东抱着女儿，坐在床边，没动。

“你们走吧。”他说，声音很平，“谢谢你们送我回来。”

林知晓看着他。这个男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抱着发烧的女儿，脸上缠着绷带，衣服上全是血。他在发抖，但他的手很稳，稳稳地托着那个孩子的后脑勺。

“你呢？”林知晓问。“你们怎么办？”

张卫东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女儿的脸，看了很久。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出了这么大事，政府肯定不会不管的，”他说，“真有什么事家里也有点吃的，够撑几天。”

他没说之后的事。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周筠点点头，“会的。请相信国家。”

然后，她起身向二人道别，转头对众人说：“走吧。”

门被缓缓关上，二人的身影在众人眼里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