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是走投无路下的无奈选择,却不知道那条路本就是杜确亲手堵死的。
一股火腾地从胸口烧起。莺莺气得浑身发抖,指尖冰凉。可紧接着莺莺心里又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能怎么办?
如今木已成舟,他和母亲已经住进了杜府,杜确的心思昭然若揭,对他势在必得。这府里上上下下都是杜确的人,他带着年老体弱的母亲,如何逃得出杜确的手掌心?
张生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委屈和恳求。他抓住莺莺的手,滚烫的泪水滴在莺莺手背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莺莺,跟我回去……我们走,离开这里……我去求我爹娘,我……”
莺莺低头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回去?回哪里去?回张府继续被他父母指着鼻子骂狐媚和不知廉耻吗?就算张父张母真的为了儿子妥协了,难道他崔莺莺就要在那样羞辱过自己的人面前伏低做小,仰人鼻息地过日子?
况且,张生拿什么护他?他连自己都护不住,被父母一关就是这么多天,好不容易逃出来,又能如何?
莺莺早就知道的,他和张生从来就不是一路人。张生是读圣贤书的书生,有父母有家族有前程,而他……不过是一个罪臣之后,一个男扮女装的怪物,他们走不到最后的。
莺莺沉默下去了。
莺莺的沉默像一把钝刀子,一寸一寸地割着张生的心。他看着莺莺低垂的眉眼,只觉得天都要塌了。他死死抓着莺莺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莺莺肉里,声音凄厉得变了调:“莺莺……求求你……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我……”
莺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他缓缓抬起手,手指温柔地抚过张生消瘦凹陷的脸颊,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莺莺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可他说出的话,却比刀子还锋利。
“张郎,”莺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们……结束吧。”
张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哭都忘了。
“你说什么?”他喃喃地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莺莺没有再重复,只是慢慢收回了手。
张生的天真的塌了。他猛地扑上去想抱住莺莺,却被莺莺侧身避开。他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那些压抑了多日的思念、委屈、愤怒,还有此刻铺天盖地的绝望,全都化作了毫无形象的嚎啕大哭。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廊柱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杜确早就回来了。军营那边来人报信,说张生闯进了杜府,他放下手头事务,快马加鞭赶回。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暗处,静静地看着屋内的一切。
在看到张生被拒绝后还死皮赖脸地纠缠后,杜确眉头皱了皱,终于不再隐藏,大步走了出来。
张生泪眼模糊中看到杜确,那满腔的悲痛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怒火。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像一条疯了的狗,红着眼朝杜确扑了过去,嘴里嘶吼着:“杜确!你这个卑鄙小人!我要杀了你!”
他挥起拳头,狠狠砸向杜确的脸。
可他那点力气,这几日滴水未进,早已虚弱不堪,拳头砸在杜确身上,软绵绵的,不痛不痒。杜确甚至没有躲,只是抬手轻轻一挡,然后反手扣住张生的手腕,轻轻一拧,张生便惨叫一声,被制得动弹不得。
张生被杜确束缚住双臂,他拼命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张生涨红着脸,破口大骂:“杜确!你阴险!你无耻!是你拆散我和莺莺!是你派人给我爹娘送信!你这个伪君子!你不得好死!”
这话刺耳。杜确脸色一沉,他止住张生的动作,带上了几分力道。杜确本想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一点苦头吃,拳头都攥紧了,余光却瞥见一旁的莺莺面色苍白,眉头紧蹙,那双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担忧,担忧张生会被他伤着。
杜确心头那口气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事……确实是他干得不地道。他心知肚明。他对莺莺势在必得,他不后悔自己的手段,但在莺莺面前,当着莺莺的面殴打她的旧情人,未免太过难看。
他松开手,将张生推得踉跄几步,冷哼一声:“哼,看在莺莺的面子上,我不伤你。”
张生被他推得跌坐在地,喘着粗气,却仍旧恶狠狠地瞪着他。
杜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说我拆散你与莺莺,那我问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就算我不去送信,你就能护住莺莺吗?你一介白身,手无缚鸡之力,连自己的父母都拗不过,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骂我?”
这话诛心。
张生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他猛地转头,去看莺莺。
莺莺没有看他,避开了他的目光。像是认同了杜确的话。
张生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嗓子发紧,两眼一翻,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杜确看着昏死过去的张生,皱了皱眉,对门外喝道:“来人!”
几个家仆立刻跑了进来。
“把他送回张府去。告诉张老爷,他儿子闯到我府上闹事,看在张老爷的面子上,我不追究,让他好好管教。”杜确吩咐道,语气淡淡。
家仆们抬起昏厥的张生,迅速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杜确和莺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