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知道莺莺是男儿身,和张生同住一屋,从这层关系上看,似乎……似乎也没什么。看张生那娇羞的样子,吃亏的怎么也不会是莺莺。可问题是,外人不知道啊!在所有人眼里,莺莺是崔家小姐,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普救寺是佛门清净之地,一男一女就这么住到一块儿,成何体统?
果然,没过两天,寺里的知客僧就委婉地找上了崔夫人,话里话外暗示寺院乃清修之地,不宜久留女眷,且男女有别,为免闲话,还请夫人早做打算。言下之意,就是下逐客令了。
崔夫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是羞愧又是无奈。她何尝不知不妥?可身无分文,能去哪里?
就在这时,张生主动站了出来。他虽然还没完全弄明白莺莺和红娘为何要男扮女装,但既然莺莺选择了和他在一起,他自然要担负起责任。
他恭敬地对崔夫人道:“老夫人勿忧。小生在蒲州城内有一处小小房宅,虽然简陋,但尚可容身。若老夫人不嫌弃,可随小生一同搬去暂住。”
崔夫人看着张生诚恳的脸,又看看一旁面无表情的莺莺,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临行前,莺莺找到了独自留在原来禅房的红娘。红娘似乎一直没怎么出门,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了些,眼睛也有些红肿。他看到莺莺进来,身体微微绷紧,低下头,没有说话。
莺莺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那是他刚刚向张生借来的几十两碎银子,不多,但足够一个人生活一阵子。
“我们既然分开了,”莺莺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就此分道扬镳。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以前……是我对不住你。这些,算是给你的补偿。”
他说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漠。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口是心非。他死死盯着红娘,希望他能抬头,露出一点委屈或是不舍的神情,哪怕只是掉一滴眼泪,他就有理由把这番口是心非的话收回去。
红娘的目光落在那个灰扑扑的布包上,停留了很久。布包很轻,里面的银两大概也不会多。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最终,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布包,攥在手里。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莺莺看着他收下银子,看着他沉默地点头,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的火苗“噗”地一声熄灭了。他当真……要和他桥归桥,路归路了。
只要红娘肯服个软,认个错,哪怕是瞪他一眼,骂他一句,他都会立刻反悔。可是没有。红娘就这样平静地、决绝地接下了“补偿”,选择了离开。
莺莺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禅房,生怕多待一刻,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做出更难看的事情来。
只有一直悄悄关注着这边的张生,看到红娘收下银子,而莺莺头也不回地离开时,暗暗松了口气。他之前见莺莺向他借钱要给红娘,心里还七上八下,生怕他们旧情难断。现在看来,莺莺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和红娘断了。这让他又是欢喜,又是心疼莺莺此刻的故作坚强。
张生为了表现自己的诚意和体贴,特意去山下镇上租借了一辆宽敞干净的马车,还铺上了软垫。他殷勤地扶着崔夫人和莺莺上车。
莺莺自从上了车,就一直沉默地望着窗外,对张生的殷勤和周全安排毫无反应,连一句谢谢都没有。张生知道他心情不好,也不以为意,只是心里盘算着如何能让莺莺开心起来。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向蒲州城驶去。走着走着,张生忽然想起一事,脸色微微一变。
他记起来了,他在蒲州城的那处小宅子,位置……似乎不太妙。那宅子就在城东,而城东最大的府邸,正是白马将军杜确的府邸!两处宅子相隔不过一条街巷!
真是……刚走了一个情敌,这又来一个更强大的情敌!
张生烦恼地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前路漫漫,情路更是坎坷。他偷偷抬头看了眼莺莺,在心中暗暗给自己鼓劲:不管怎样,莺莺现在选择的是他,他一定要好好把握,绝不能再让任何人抢走!
张生实在是杞人忧天,又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同他一样雌伏莺莺身下,万一那杜确只喜欢‘女’莺莺,不喜欢‘男’莺莺呢!
不过很快,张生知道自己不是杞人忧天了,因为杜确这厮,竟然也同他一样,不论莺莺是男是女,同样钦心。
看着对莺莺大献殷勤的杜确,张生在心里哀嚎:这可不太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