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寒闻言也强扯出个笑容,转身离开。
“栖寒!”周司簿叫住了她,“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们走不到这一步。”
沈栖寒回头笑着挥挥手,“周司簿再见。”她忍着泪水,装作没有看到周司簿的满鬓白发,仅仅半个月,周司簿像老了十几岁,眼角垂着,精气神像被人抽走了,只剩下一个壳子撑在那里。
……
章椿的值房因封了许久,透着一股霉气。周司簿推开窗,风自外涌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案上文书哗哗作响。那是章椿在这间屋子里留下的最后痕迹。砚台里的墨早已干透,凝成黑硬的一层。她伸手去摸那支笔,笔杆冰凉,章椿握过的地方早已看不出痕迹了。
她想起章椿刚入司簿司那年,那时人还没有现在这样多。她也是坐在这张案前,翻名册翻得手忙脚乱,对账目对得满头大汗,抬起头来冲她笑,说“师傅,我又错了”。她那时候想,这丫头笨是笨了些,但肯学,慢慢来就是了。后来她变得风风火火,人人交口称善。再后来——算了,她再也没有后来了。
她坐在章椿的椅子上,将章椿最后用过的物件一件件收起来。几张文书,一杆笔,一方砚,一盏油灯。她把它们都收进木匣里,和章椿的首饰放在一处。
周司簿在这里坐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日光从东边挪到西边,她才站起来,将椅子摆正,关上门,往李尚宫的值房走去。
李尚宫正在批文书,听见叩门声抬起头。周司簿站在门口,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官服,鬓边的白发比上次见时又添了许多。她没有坐,走到案前跪下,伏地叩首。
“李尚宫,我来辞去司簿一职。”
李尚宫搁下笔,愣了一下。“你这是做什么?章椿的事,与你无关。没有人会怪你,何至于此?”
周司簿没有起身。“是我治下不严,才出了这样的事。章椿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她走错了路,我却没有拉住她。如今她去了,我更没有脸面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李尚宫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软了些。“周司簿,章椿的事,宫正司都已查清楚了。你何苦如此?”
“多谢李尚宫好意。”周司簿伏在地上,声音不高,却很稳。“可我意已决。我在这里坐得够久了,余生想去四处走走,为爹娘添一炷香。章椿没有亲人在世了,我总该替她立个衣冠冢。”
李尚宫没有再说话。她看着伏在地上的周司簿,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肩背,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老树,枝叶虽已不再繁茂,根却还深深扎在土里。
李尚宫一时不言,过了许久,才叹了口气,轻轻说道:“那沈栖寒怎么办?她刚没了师傅,你也要走,她一人,又当如何?”
周司簿抬起头。“栖寒能担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心疼。“她来司簿司十个多月,没有出过一次差错。司簿司的账目比以前清了许多,韩尚宫夸过她,尚仪局的孙司籍也夸过她。这次的事,若没有她,章椿怕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去了。下官以为,栖寒可以接替我的位置。”
李尚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她太年轻了,升得太快,未必是什么好事,我再想想罢。”
周司簿伏地叩首。“谢李尚宫。”
她站起来,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李尚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自溪,保重。”
周司簿没有回头。“李尚宫,您珍重。”
沈栖寒是第二天才知道周司簿走了的。她赶到周司簿值房时,案上已经空了,名册码得整整齐齐,笔搁在砚台上,墨是新研的,像是主人只是出去一趟,很快就会回来。
案上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栖寒亲启”。
她拆开信。纸是周司簿惯用的那种,字迹端端正正。
“栖寒:
你到司簿司那日,我坐在案后看你,瘦瘦小小一个人,穿着纺织局的衣裳,看得出你已竭力挺直了腰杆,却仍是面带尘色,与这地方格格不入。我想,掖庭出来的孩子,也就这样了,不过是较旁人多了几分运道罢了。可你的眼睛太亮了,满是对将来的期待,往那儿一站,通身似有光华。我又想,或许这个丫头,当真有些不同。
后来章椿带你,你学得快,也坐得住。下值了旁人都走了,你还坐在架阁库里翻旧档。我有时从门口过,见你对着那些泛黄的纸页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灯也不点,就着窗外的光。那时我便知道,你是想做出一番成绩的。
后来章椿出事,你更是尽了全力。若非有你,结局怕不是这样。卿勿自苦,你已做得够多了,远逾我等之力。章椿若地下有知,也会感激你的。
我常想,章椿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便是带了你这个徒弟。她走了,可你还在,还有人能替她记住那些事。
章椿与我,这辈子都困在这深宫里,哪儿都没去过。余生这最后一些日子,我替她去走走,也替我自己活一回。为爹娘添一炷香,替她看看小时候住过的地方,看看她说过的那条河、那棵槐树。也该给她立个衣冠冢。她没有亲人了,我总得替她做这件事。
往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你从高处跌下来,不曾垮掉;从底下往上爬,不曾骄矜。这份心性,比什么都难得。你能记住我们,更要记住你自己是谁。
路还长,你慢慢走,不急。
周司簿留”
沈栖寒将信看了许多遍,折好,收进袖中。她想,下值后便将这封信与章椿的放在一处,收进她那只珍藏的匣子里。此中情谊,足以时时警醒,令她永不忘怀己身为何、因何而活。
她站在周司簿空荡荡的案前,站了很久,久到夜色渐临,繁星闪烁。
她知道,从今往后,这司簿司里,便只剩她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