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宫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这一身的韧劲,真像一个人啊。
……
冯公公是被一阵窒息感惊醒的。梦里章椿那张脸还浮在眼前,青白的,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直勾勾地盯着他。他喘了几口气,伸手去摸茶盏,手指还在发抖。
梦里还是那间屋子,慎刑司东边那间空房,没有窗,只有一扇门。章椿跪在案前,面前摊着纸,墨已经研好了。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拿起笔。第一张纸,墨点洇开了。她揉掉,搁在旁边。第二张纸,写到一半,停了,又揉掉。第三张纸铺开的时候,她的手已经不抖了。他以为她要写了。她盯着那张白纸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笔往案上一搁,抬起头来。
“我不写。”
他的眉头皱起来。
“呵,你这种人懂什么……”周司簿和沈栖寒就算受牵连,也不会让我写这封信,可惜这种感情这个给人当了一辈子的狗奴才永远不会懂。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慢,“你动手吧。”
冯公公恼羞成怒,觉得被戏耍了,伸手就去掐她的脖子。手指刚扣上去,底下人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公公,公公,掐痕会露馅,宫正司那边不好交代啊!”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章椿还跪在那里,脖子上已经红了一圈,可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小德子和小亓子从后面绕过去,解下她腰间的带子。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冯公公。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怕,什么都没有。小德子把带子绕上她脖子的时候,她的手动了动,像是要抬起来。指着他,还是指着什么,他不知道。那手举到一半,停住了,然后慢慢垂下去。她死的时候,眼睛还是看着他的方向。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张青白的脸,盯了很久。然后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笔。他仿了半辈子字,在这宫里待久了,谁能没点本事,墨迹干透的时候,他把纸折好,塞进她袖子里。
“送回去。”
他说完这句话,就被吵醒了。
“冯公公!冯公公!”小德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尖又急,把他从梦里拽出来,他猛地睁开眼,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黏腻腻地贴在身上,凉得扎人。
“冯公公!”小德子还在叫,声音打着颤,“宫正司来人了!”
冯公公从榻上坐起来,心还跳得厉害,脸上已经恢复如常。他披了件外裳,整了整衣襟,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小德子那张脸就怼过来,白得像纸。“公公,苏宫正亲自来了,说......”
话没说完,冯公公一巴掌扇过去,小德子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不敢再出声。
“慌什么。”冯公公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整好衣襟,迈出门槛。
苏宫正已经站在慎刑司值房门口了。她穿着绯色官服,身后跟着两个司正,手里捧着案卷,没有带人,没有拿枷锁,就那么站着,像一尊从案卷里走出来的判官。
冯公公脸上堆起笑,迎上去拱手:“苏宫正,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章椿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么?小顺子也在大理寺刑狱里认了罪,怎么又?”
苏宫正站在门口,穿着深绯色官服,腰间系着银带,身后只跟了两个司正,手里捧着案卷。没有带人,没有拿枷锁,就那么站着,像是从案卷里走出来的一尊判官。廊下的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啦啦响。
苏宫正没有接他的话。她把手里一份文书递过来,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却像石头一样沉:“昨夜慎刑司提审章椿的牒文,只有慎刑司的印,没有尚宫局的章。依制,不合规。”
冯公公的笑容凝在脸上。
“还有,”苏宫正看着他,“当夜值守的禁军说,章椿去慎刑司的时候是自己走着的,回来的时候却是被人扶回来的。此事也要查。”
冯公公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苏宫正没有再看他。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跪在廊下瑟瑟发抖的小德子和小亓子身上。两个人脸色白得像纸,额头抵着青砖,不敢抬头。
“另外,”苏宫正的声音忽然低了些,“章椿遗物丢失一事,宫正司已立案。遗失的物件中包括周司簿所赠银两、章椿多年积蓄的首饰,以及一根银簪、一条银腰带。”她顿了顿,“若是禁军供词无作假,那章椿死后唯一可能进过她屋子的人是慎刑司的人。”
冯公公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小德子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磕得咯咯响。小亓子不敢出声,额头贴着地砖,后背的衣裳已经洇出一片深色。
苏宫正没有再看他们,只对身后的人说了句:“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