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公公低头看了一眼,又把供词推回来,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他叹了口气,像是在替秦然深惋惜。
“秦大人,这供词写得清清楚楚。我身边的大太监,那不就是张管事么?”他摇了摇头,“哎,是我疏于管教,竟让底下人犯出此等大错。大人放心,咱家回去就将张管事送来,问问他每月的银钱去了哪里。”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门下有人偷了一盒点心,不值当大惊小怪。他维持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秦大人,真不好意思,”冯公公拱了拱手,“咱家门下的事,倒要您替咱家费心了。咱家回去就好好肃清一遍,绝不叫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秦然深的手指在案沿上攥紧了。他盯着冯公公那张脸,那张在宫里挂了四十多年的笑脸,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像一面怎么都打不碎的墙。
“冯彰年!”他一拍惊堂木,声音从胸腔里迸出来,在空旷的正堂里炸开。
冯公公不躲不闪,连脸上的笑意都没收。他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恰到好处,像是长辈看晚辈不懂事,又像是见多了风浪的人懒得计较。
“秦大人,”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老奴在慎刑司四十多年了。这宫里的事,看得太多了。您也别气,肯定不止咱家这一处有这情况。”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推心置腹的味道,“您去问问章椿,她的上级又是否知道此事呢?”
说着,他很遗憾地摇了摇头,像是在替秦然深不值,又像是在替这世道惋惜。
“咱家老了,不中用了,管不住手下。”他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得挑不出一点毛病,“咱家惭愧啊。您等着,咱家回到宫里就自请去东宫谢罪,请求太子殿下责罚。”
他站起来,作势要走。
“你这老贼!”秦然深猛地一拍惊堂木,那声音从胸腔里迸出来,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跳了一跳,“当咱这大理寺是什么地方?客店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冯公公站住了脚,回过头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秦然深。那目光里没有挑衅,没有得意,什么都没有。
就是看着,像是站在檐下看一场雨,等着它自己停。
堂上忽然安静下来。秦然深坐在案后,胸口剧烈起伏着,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小顺子的供词白纸黑字摆在那里,与冯公公毫无关系,章椿还没开口,他没有旁证。他咬不住这个老狐狸。
这时,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响起,像是有人拿指节在门板上敲出了一串惊雷。
秦然深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亮了一瞬。“进!”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书吏,步子极快,几乎是贴着墙根跑到他身边,俯下身,压低声音:“宫正司送来的,急件。”
秦然深接过信,撕开封口的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里面是两份东西。一份是宫正司的牒文,写着:“昨夜慎刑司提审司簿司典簿章椿,章椿回寝房后自缢,留遗书一封。”另一份是章椿的遗书,“汀兰宫空饷案,皆我一人所为,与司簿司任何人无关。慎刑司小顺子与我做对食,从永平十年至今,共同谋划,罪无可赦。事已败露,无颜面对司簿司同僚,唯有一死。”
他慢慢把那张纸放下,手指在纸缘上按了按,像是想压住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冯公公。
“冯公公,”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昨夜慎刑司提审了章椿?”
冯公公想了想,点了点头。“是。昨夜慎刑司派人去司簿司送了一份协查的牒文,请章典簿过来对几笔旧账。怎么,有什么不妥?”
“提审之后,她回去了?”
“回去了。”冯公公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对完账,老奴就让她先回去了。章典簿走的时候好好的,还跟老奴说了句辛苦。”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然深的脸上,恰到好处地停了一瞬,“怎么,出什么事了?难不成是章典簿?”
秦然深没有回答。他把宫正司的牒文和章椿的遗书一起推过去。纸页在案上滑过,发出一声轻响。冯公公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不轻不重,不长不短。
“自缢了?这……”他摇了摇头,“老奴实在不知。昨夜她走的时候,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他抬起头,看着秦然深,目光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在被问一件他本不该知道的事,“秦大人,慎刑司提审,有牒文,有印章,程序都是对的。人来了,对完账,老奴也好好送回去了。她为何要自缢,老奴实在不知。难道……”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她心里有鬼?”
秦然深默然了。他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椅背上,就那样看着冯公公。
冯公公也淡然地看着他。
堂上安静得能听见日头从窗棂里挪进来的声音,一寸一寸,慢得像一辈子。
过了很久,秦然深摆了摆手。
“冯公公先回去吧。”
冯公公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也没回头,就那样走了。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像丈量过似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严丝合缝,连门缝里透进来的光都没有。
秦然深坐在案后,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他把章椿的遗书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压在案上。
章椿真的是自缢么?
可惜没人能够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