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寒心都要碎了。
她的姐姐沈栖月,只比她大三岁。明明自己也是个孩子,明明在教坊司那样的地方,只会过得更苦更难。可她什么都不提,只问自己过得好不好。几年前的一场风寒,她记到现在。
她的姐姐,本该是大晏国最端庄温良的大家闺秀。
可如今穿着教坊司的舞衣,画着浓浓的粉黛,双手干枯粗糙,满是老茧。那宽大的袍子里头,寻不出几两肉来。虽然长相仍是极美,却透着掩不住的倦色。
这是她苦命的姐姐。
可沈栖寒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拼命抱紧沈栖月,一遍一遍地说:“我很好,我没事。姐姐,你和娘亲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等着我,等着我!”
沈栖月轻轻抚着她的发,忽然问:
“寒儿,你还记得谢辞谢大人么?”
沈栖寒点点头:“原本是不记得了。后来经几位前辈提起,才慢慢想起来。只是没想到,他竟为沈家做到这般地步。”
“是啊。”沈栖月叹了一声,“不过是善慈堂里那一点善意,谁曾想谢大人竟记了这许多年。他自己的月俸,又要打点教坊司,又要打点掖庭,一个寒门探花,朝中也无助力……寒儿,若有机会,你定要好生谢他。谢大人他……也受苦了。”
沈栖寒拼命点头。
跌入掖庭那年,她不信神佛,为何神爱世人,唯独不爱沈家?
可如今她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她的母亲和姐姐,都在用力地活着。她身边有好的前辈,有好的挚友,还有……谢辞。
不管为了什么,就算只为报答他们的恩情,她也要好好活着,用力往上爬。
奈何良辰苦短。
楚清玄从远处赶来,面上带着笑,可那笑意里,藏着太多苦涩。
“两位妹妹,没时辰了。今日只能先散,你们放心,我定会再寻机会让你们相聚。这段日子且先委屈着,若有什么话要传,只管告诉我,我替你们带到。”
沈栖寒不住地点头。
她看着楚清玄替沈栖月拢好外袍,又拿帕子替她拭去被泪水沾花的面容。然后扶着姐姐,快步往前殿方向走去。
“姐姐!”
她还是没忍住,唤出了声。
沈栖月回过头来,唇边绽开一抹真心的笑意,像是放下了一件悬了很久的事。
“寒儿,快回去罢。夜深露重,定要好生保重身子。”
说罢,与楚清玄一道,渐渐走远。
沈栖寒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直到周遭从喧闹归于寂静,她才吸了吸鼻子,转身朝自己的寝房走去。
……
那边厢,楚清玄刚带着沈栖月踏入庆元殿偏殿,正要往教坊司妆阁去,迎面却走来一人。
慎刑司掌事,冯彰年,冯公公。
他笑得满脸堆欢,可那笑容里,藏着处心积虑,藏着虚情假意。
“弄玉姑娘,方才您那曲弹得实在妙,太子殿下意犹未尽,想请您往东宫去趟,再弹一曲给殿下解解乏。还请您随咱家走一趟。”
沈栖月怔了怔:“太子?”
她方才刚与妹妹分开,心神恍惚,一时未觉出这话里的意思。
楚清玄却暗叫不好。她定了定神,朝冯公公行了一礼:“冯公公容禀,弄玉姑娘为今日筵席,已辛劳多日,着实乏得很,恐不宜再前往东宫。且这般晚了,教坊司女子入东宫,传出去终是不妥。若是叫皇后娘娘知晓——教坊司头牌性命是小,可若因此坏了太子殿下的清誉,那就……”
太子素以“温良恭俭”示人,待下宽和,爱民如子,朝野多有赞誉。只是那温良皮相之下,藏着怎样的阴鸷狠厉,又藏着多少条人命,恐怕除了冯公公和太子他自己,没有人知道。
冯公公的笑容敛了几分,语气也不再客气:“楚大人,您是朝廷命官,咱家敬您几分。可太子殿下的话,您也不听么?”
正僵持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清清冷冷的:
“冯公公,太子方才在寻你。”
冯公公回头,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躬身行礼:“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站在不远处,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冯公公不敢多留,讪讪退下。
楚清玄忙拉着沈栖月上前行礼:“多谢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沈栖月脸上停了停,又移开。
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她其实并不在意太子那些事,太子要见何人、召何人,都与她不相干。
只是方才在筵席上闷得慌,独自在角门处吹风,无意间听见了这对苦命姐妹的谈话。
她早已心如死灰,却还是在那一刻,生出几分不忍来。
于是便出了这个头。
至于太子知晓后会有多恼、会如何发作,她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