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掖庭时，隐约听人说过，陆家二公子与吏部尚书之女定了亲。

刚才队伍里那些夫人的话，她听见了，却不曾往心里去。如今栾昭容这番话，她才算彻底明白：陆橒于订婚前夜逃婚，吏部尚书嫡女栾昭容，从此沦为天阙笑柄。

与陆橒那点总角时的朦胧友谊，早在掖庭的年岁里消磨殆尽。知道他没有帮过自己，她不曾有过怨恨，后来得知他确实为她抗争过，也不过是几分清浅的谢意，抵不过造化弄人，抵不过物是人非。

他们终究是没有缘分。她愿祝他余生安好，各自珍重。

只是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女子，她忽然觉得悲凉。

这世道当真是可笑，陆橒一走了之，去边关挣他的前程，留一个女子在这里，替他担着所有骂名。他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事，可他想过她么？想过她被退婚之后，要如何活下去么？

沈栖寒轻轻吸了口气，开口。声音不高，却稳。

“下官沈栖寒，现任尚宫局司簿司掌簿。永平十六年十月入掖庭，在浣洗局、纺织局服役三年，永平十九年十一月，通过考选进入六尚局。所有案卷均在司簿司存档，栾小姐若有疑问，随时可以前去六尚局调阅。”

她顿了顿。

“下官未曾去过教坊司,但下官的娘亲和姐姐，如今就在那里。教坊司的女子，若有选择，谁会愿意走那条路？她们不过是命不由己，被推到那一步罢了。逃不得，躲不开，便只能活下去，靠唱，靠弹，靠绣，靠一身本事活下去。她们从来不曾想以色侍人。凭本事活着的人，又为何要低谁一等？”

她说完，周围静了一静。

然后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又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不知是谁先开的头，窃窃私语慢慢响起来：

“萧夫人的女儿……真不容易。”

“从掖庭爬出来，还能站在这儿，换了谁能做得到？”

“沈家教女有方。萧夫人若是看见，也该欣慰了。”

队伍里，不知哪个夫人红了眼眶，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栾老夫人也红了眼眶。她上前一步，握住沈栖寒的手，声音发颤：“好孩子……好孩子。是我家昭容不懂事，让你受委屈了。老身替她给你赔个不是。”

沈栖寒摇摇头，微微笑了笑。

栾昭容站在原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看了沈栖寒一眼，那目光很复杂，然后她转身跑了。

没人拦她。

队伍又动起来。命妇们一个接一个从沈栖寒面前走过，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的怜惜，有的敬佩，有的只是默默看着，什么都没说。

孙司籍走过来，站在她身侧，压低声音：

“沈掌簿，方才让你受委屈了。我也不知道会出这种事……你去歇一会儿罢，这边我来。”

沈栖寒摇摇头，反而向她行了一礼：

“栖寒谢过孙司籍适才周全。是栖寒的身份给六尚局惹了是非，还要谢各位女官不弃，肯容栖寒在此当差。”

孙司籍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呀……小小年纪，天天想这么多。”她顿了顿，“你最该谢的，是你自己。”

说完，她转身走了。

沈栖寒留在原地，继续为后面的命妇指路。

没一会儿，她又看到了一名熟人，楚清玄。

楚清玄站在楚夫人身旁，着浅碧色襦裙，外罩月白披帛，发间簪着一支白玉兰簪，沉静地望着她。

沈栖寒没有露出多余表情，面色坦然地为她们引路。倒是楚夫人行至跟前时，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压得极低：“栖寒，你受苦了，你们一家，都受苦了。”

当年她们姐妹俩人替兄长往返天阙，楚夫人待她们极好，从未把她当外人。那些年岁里的温暖，她一直记得。

沈栖寒笑着摇了摇头，声音轻轻：“夫人快去落座罢。多谢您。”

楚清玄扶着母亲往前走，神色平静，像是与沈栖寒素不相识。

可只有沈栖寒知道：她姿态端庄地从自己身边经过时，小拇指轻轻碰了碰她的，一张折得极小的字条，顺着那一下，落入了她掌心。

错身时，楚清玄的声音低低飘进耳朵，只有她能听见。

“寒儿，你很好。”

沈栖寒垂着眼，什么都没说。

字条被她收进袖中，贴着手腕，硬硬的一小块。

一拨又一拨人从她面前走过。她面上波澜不惊，可心里，早翻涌了起来。

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陆橒。也不是为了方才栾昭容那场羞辱。

而是在想：娘亲和姐姐在教坊司，过得还好么？

中秋了，她们也在看月亮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