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寒后来才知道,李典设年轻时也有个女儿,没养大。
尚功局是韩尚宫亲自来的,她也没跟沈栖寒寒暄,进了门就开始讲课,生怕浪费了一点时间,而后又拿出一摞账册:“司制管衣裳,司珍管珠玉,司彩管绸缎,司计管账目。四司这半年来的账都在这里,你看一遍,有不懂的问我。”
沈栖寒就看了起来,韩尚宫就坐在一旁看她继续翻账册。
翻到酉时,沈栖寒抬起头,眼睛都花了。韩尚宫还坐在那里。
“记住了?”
沈栖寒点点头。
韩尚宫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你跟我年轻时很像,但比我拼,比我肯吃苦。”
然后门关上了。
……
那一个月,沈栖寒每天辰时出门,酉时才回。
六位前辈,六种性子,六种活法。
周典簿的沉默里是稳,孙典籍的笑里是真,赵典饰的冷里是专,钱典膳的暖里是善,李典设的疲劳里是岁月,韩尚宫的利落里是精。
她们把自己几十年积攒的心血,一点一滴地喂给了这个十六岁的小丫头。
沈栖寒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把六本簿子摆在床上,一本一本翻过去,觉得自己像在做梦。这一个月,她过的很满,也很幸福。
青禾有时候来看她,见她对着满桌的簿子发呆,也不打扰,只把热好的糕放在她手边,轻手轻脚地走了。有一次沈栖寒拉着她的手,说:“青禾姐,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青禾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梦。”她说,“你往前走,往前走就是了。”
……
考选那日,沈栖寒答得顺,案卷策论都没出岔子。五日后放榜,果真名在前列。
六尚局那边早就听说了这一个月的事,各局尚宫都想把她招到门下,争的不可开交。最后还是李尚宫开口:“行了,都是这么大年纪的人了,成什么样子,总归是韩尚宫推荐的,那就先在我们尚宫局干着吧,往后各局轮着去,总归跑不了。”
众人听了,也就没再争,倒是韩尚宫颇有些无语。
……
离开那天,沈栖寒特意起了个大早,她不善离别,也怕她们舍不得自己,更明白自己也舍不得她们,但她终归有自己的路要走。
天还没亮透,廊下静悄悄的,连值夜的婆子都还没醒。她把那六本簿子码好,搁在床头,又把青禾绣的荷包揣进怀里。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像她从没来过一样,可是又有点不一样,一张桌,一把椅,一排架子,窗台上那边放着青禾送的那盆兰草,养了大半年,叶子更绿了。
她轻手轻脚推开门,往两边看了看。没人。
她松了口气,迈出门槛,刚转过身,愣住了。
青禾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手里捧着一块帕子,包着什么热乎的东西,看见沈栖寒,眼眶就红了。
“我就知道你要偷着走。”青禾扯出一个笑。
沈栖寒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见周嬷嬷扶着墙慢慢走过来。老嬷嬷走到她跟前,也不说话,只把手里捏着的布包往她怀里一塞。
“自己做的鞋垫,别嫌弃。”
沈栖寒攥着那包鞋垫,刚想说什么。
拐角处又转出一个人来——方掌事。她站在那儿,也不走近,远远看着,嘴上却不饶人:“要走就走吧,还磨蹭什么,都在这宫里,又不是回不来了。”可她的眼眶也红了。
沈栖寒看着她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想悄悄的,不让任何人送。可她们都来了。
针工局的刘姑姑也来了,怀里抱着个针线篓子,往她面前一放:“给你绣了几块帕子,自己用。”
还有她教过认字的几个小丫头,躲在刘姑姑身后,探出脑袋看着她,眼睛红红的,谁也不说话。
沈栖寒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张张脸,忽然觉得眼眶热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块帕子、那包鞋垫、那几块帕子,全都抱在怀里,一个一个看过去。青禾,周嬷嬷,方掌事,刘姑姑,还有那些小丫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青禾推了她一把:“走吧,别让人等。”
沈栖寒点点头,转过身,往外走去。
她没再回头。
可她知道,她们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
走出掖庭那道灰旧的宫门,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门额上隐约可见“通明”二字。三年前她从这里被押进掖庭,如今又从这道门走出去。
她心里有诸多不舍,可她明白前路漫漫,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