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寒道了声谢,走出针线房。
开门时却又被周嬷嬷叫住:“栖寒姑娘,老婆子我只想安稳度过余年,还请你对外不要说来找过我,另外,我劝你还是别查了,数量不够找方掌事报上去就行了,这宫里呀,吃人。”
沈栖寒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真心和宽慰,“嬷嬷放心,出了事一切有我扛着。”说着推门而去。
“等等!”周嬷嬷又急道。可是沈栖寒没回头。
周嬷嬷又坐了许久,她默默地对空气说着:“小丫头,这姑娘性子真像你,怎么都跟你一样这么爱管闲事呢?你去了五年了,在那边冷不冷?”
周嬷嬷思绪飘到很远,“嬷嬷,你这个花绣的真漂亮,你教教我呗。嬷嬷,我新研究的桂花糕,您尝尝?嬷嬷,您放心,等您老了我一定给您养老,把您照顾的服服帖帖的。”
……
入夜,沈栖寒换上了浣洗局那一身暗色衣裳,简单伪装了下,趁着夜色偷偷出门。
她摸着黑寻到了掖庭东边的杂货间,在窗户边蹲下,透着木板间的缝隙,望里看,屋里逼仄狭小,一张破床,一张歪腿的桌子,墙角堆着几捆杂物。
一个背影佝偻的太监坐在桌边唯一的椅子上,那个太监低着头,自言自语说着些什么。
沈栖寒屏息听了一会儿才发现他好像在骂另一个人不干事,把困难的事情都推给自己。
另一个人,会是赵忠吗?
正想着,沈栖寒突然听见有凌乱的步伐声,赶紧退到了屋子背面的墙角,来人倒也没大声呼叫,反而鬼鬼祟祟的朝左右两边看了一眼就推门进去。
沈栖寒又悄悄走回窗边蹲下,屏着呼吸。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昏暗暗的,光从破旧的窗纸里透出来,落在她脸上。她侧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对话,其中有一人是赵忠,他的声音及其嘶哑,带着一股阴冷,极其好认。另一个人嗓音倒没这么尖细,只是听起来有些浑浊,像含着一口痰。
原本屋里的人看见赵忠进来,从怀里摸出碎银,没好气地往桌上一扔。
赵忠掂了掂那几块碎银,眉头皱起来:“怎么这么少?”
那人声音嗡嗡的:“就这些了。再拿,真出事了。”而后又像是压抑着火气:“你天天偷,我得天天往外跑。老吴都问我了,说掖庭哪有这么多东西要运。王记那边也说吃不下了,染缸不够人手不够,让我缓缓。你当这是过家家呢?”
赵忠一阵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老子的事你少管。还有多少?”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什么被掀开了。
沈栖寒把眼睛凑到窗纸的破洞上,往里看。
靠着墙的最里面,堆着几十匹布,叠得整整齐齐,在昏暗的油灯光下,那些布料竟泛出一点幽幽的光。
宫绸。明明是最粗糙的料子,明明是宫里人人嫌弃的东西,可在这间破屋子里,在那张歪腿的桌子和那张破床之间,那堆布却显得格外扎眼。油灯的光落在上面,那些布竟比桌上的碎银还亮。
沈栖寒盯着那堆布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的屋子里,最值钱的东西,竟然是这堆宫绸。
屋里赵忠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耍赖的调子:“堂哥,堂哥,你行行好。我还差二百两,那些人说了,再不还钱,就要把我双手砍掉,那我可就真的完了啊。”
那人没说话。
赵忠凑过去,声音软得可怜:“你是我堂哥,你不能看着我死啊。那五十匹,最多两回,肯定能卖完。你再帮我两回,行不行?求你了。再说了,你也有钱拿啊,你不是在攒钱留着养老娶嫂子吗,只有卖多点,我们才有钱啊。”
那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行吧。我再卖两回。”
赵忠脸上刚露出喜色,那人又补了一句:“可你这还差这么多。就算那五十多匹全卖了,也才十几两。两百两的窟窿,你拿什么补?”
赵忠把那把碎银往怀里一塞,扯出一个笑:“没事,我今晚去赌一把。肯定能赢回来。”
沈栖寒听见赵忠的堂哥又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全是疲惫。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赵忠的声音又响起:“那我走了啊。”
“慢着,那两千匹的银票呢?”
“对对,堂哥你不说我都忘了,这是十两银票,哥您收好,我先走了。”
“等等!你明明应该有三十两,你偷藏了!”
可是赵忠早就揣着散银夺门而出了。
那人叹了口气,然后冷笑:“就知道会这样,还好我藏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