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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教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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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辞不仅是朝堂新贵,更是天阙城里茶余饭后离不开的话题。楼里的官员喝多了酒,嗓门大得压过了丝竹声。有人骂他是疯狗,有人笑他踩着尸骨往上爬,还有人酸溜溜地说,“人家可是天子跟前红人,咱们比不了。”沈栖月在帘子这边听着,垂下眼笑了笑。他们不懂他,她懂。

谢辞走了,沈栖月却还站在窗边,半炷香后,也就转身回了屋。

……

回到厢房里,萧夫人正坐在她的床边等她,眼底透着疲惫,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根。

“娘,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休息?”。

“月儿,来,到娘这里。”萧夫人朝她招了招手,就像儿时那样。

沈栖月快步走到床边坐下,伏在了萧夫人的膝头。

“月儿,你恨娘吗?”

沈栖月愣了愣:“娘,你说什么呢?”

萧山岚垂下眼,声音发涩:“那年你妹妹才十三岁,太小了,什么都不懂。她要是来了这儿……娘不敢想。掖庭再苦,好歹是正经地方,能有条活路。可在这儿,哪怕唱得再好,也是这个命。这辈子……走不出去了。”

沈栖月握着母亲的手,轻声道:“娘,我没想过这些。真的。我甚至庆幸,还好是我在这儿。妹妹要是来了,我都不敢想。”

萧山岚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况且妹妹多争气,”沈栖月眼眶也红了,“才两年,就是掖庭执事了。谢大人说她在织造局人人喜欢,上上下下都夸她。咱们一直把她当小孩子,可她偏偏比谁都硬气。要是我在掖庭,怕是做不到像她那样好。”

她想起谢辞说的那些话,心里揪着疼,“妹妹吃了好多苦。谢大人说的时候,我都不敢问,她是怎么熬下来的。”

萧山岚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把女儿揽进怀里,声音发颤:“苦了你了,我的儿。”

沈栖月伏在母亲腿上,眼泪也止不住。

过了一会儿,萧山岚松开她,拿帕子擦了擦脸,又叹了口气:“谢辞那孩子,也苦。善慈堂出来的孩子那样多,都是没人管的可怜人,谁有力气管咱们?偏偏他记着。他当了官,也没忘了这份恩。”

沈栖月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萧山岚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什么,终究没问出口。她只是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

沈栖月又喊了一声“娘”,声音哑哑的。

萧山岚什么都明白。自己的女儿,怎么会不懂呢。

只是那个人心里装着谁,她也明白,她的小女儿怕是也不清楚当初那一点善意如今长出了满树的果子。

……

那年她们刚进教坊司,日子不是这样过的。

罪臣女眷进了这门,老鸨头天就把话撂下了:练好了,登台唱曲;练不好,就去后院伺候人。萧山岚跪在地上求她宽限几日,老鸨只冷笑一声,说这儿不养闲人。

是沈栖月自己站出来的。

她才十六岁,瘦得一把骨头,站在老鸨面前,声音却稳得很:“妈妈给我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若登不了台,随您处置。”

老鸨斜着眼看她,正要开口,门房递进来一个荷包。里头是五十两银子,落款是天阙沈家那位杨大掌柜。老鸨掂了掂那银子,又看了沈栖月一眼,点了点头。

那一个月,沈栖月没日没夜地练。天不亮就起来吊嗓,夜里别人都睡了,她还在对着窗外的月亮练指法。手磨破了,缠上布条接着练;嗓子哑了,喝口温水润一润接着唱。

一个月后,她第一次登台。

一曲终了,满座无声。沈栖月站在台上,手心全是汗。然后掌声响起来,有人喊“好”,有人往台上扔银子。

可那时还没人记得住她。她依旧天天唱,从天亮唱到天黑,从台下三两人唱到站满了人。嗓子唱哑过,手弹肿过,累得回到屋里倒头就睡,第二天起来接着练。

一年之后,她的名头渐渐响了,开始有人请她去府里唱,帖子一张接一张递进来。老鸨看她红了,反倒不让她天天登台了——物以稀为贵,这道理她懂。

再后来,谢辞中了探花。他来那天,老鸨亲自迎出去,脸上堆着笑,一口一个“谢大人”。杨大掌柜的银子也没断过,月月准时送到。老鸨的态度一日比一日好,后来见着她,脸上都能笑出花来。

如今她一个月只逢十登台,每次登台前,揽月楼的位子得提前半个月定。宫里时不时传她去唱,达官贵人的府上邀约更是如流水般,遇到不想去的她也就推了。那些文人墨客、风流雅士,隔三差五来找她对诗,都道她是教坊司的魁首,色艺双绝。她名气越大,说话越管用。老鸨为了讨好她,把萧山岚从后院的通铺挪到了她隔壁,给了间干净屋子,母女两人总算能有个照应。

萧夫人更是不可能闲着,她是江南织造的女儿,一手绣工无人能及,刚来时在针线房里,从早绣到晚,眼都快熬瞎了。教坊司姑娘们的演出行头,但凡经她的手,穿出去就没有不夸的。后来名声传到宫里去,连娘娘们都指名要她绣的东西,虽然不是正经给宫里当差,可逢年节送上去的绣品,总能换回些赏赐。如今她手艺摆在那儿,也没人敢轻看她,反而都敬着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竟也渐渐有了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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