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善慈堂,我在善慈堂看到的老虎,应该就是你兄长猎到的那匹,天阙善慈堂掌事想办法将沈公子猎到的老虎走水路运到了这里,暂时存放在善慈堂,等着人来运走。那天善慈堂的孤儿们都疯了,到处大喊大叫,甚至引来了其他街巷善慈堂的孤儿们也来观赏呢。”
沈栖寒终于是真心的笑了,原来她和青禾不止看到过同样的月光,还有那同一只老虎。
......
沈栖寒在浣洗局那一年四个月,瘦的脱了相,失了形。待到纺织局的日子松快些,气色一养回来,那张脸便再也藏不住了,甚至因为瘦了一些,失去了独属于女孩的圆润与娇憨,反而露出了骨相里天生的清艳,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却让人一眼就一移不开目光。
青禾更是时时刻刻都守在沈栖寒身边。
某天,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嬷嬷从她们面前经过,因着听见两个女子讲话笑声,所以多看了两眼,没曾想这一看就再也停不下来,老嬷嬷身形有些颤抖,面容也逐渐激动。
“秦嬷嬷,你在看什么呀?一直盯着我妹妹,怎么了,她脸上有东西吗?”青禾略有些不高兴,但仍是好脾气地发问。
“姑娘是何许人氏,姓甚名谁,家中几口人啊?”秦嬷嬷听到青禾发问也走了过来。
青禾彻底撂下笑脸,讥讽道,“你这老太婆,是要做什么?问这么详细,难不成是要将我妹妹与哪个贼太监做对食?”
秦嬷嬷这才意识到,惹了误会,赶忙回道,“姑娘误会了,我是看这位姑娘面善,实在是像故人啊,特别是这双眼睛更像了。”她摇了摇头,“可是怎么可能呢,故人早已不在了,罢了,是我老太婆冒昧了,向两位姑娘赔个不是。”说着便起身要离开。
这时青禾反而不好意思了,这个秦嬷嬷虽说年纪大,但干活麻利,从不像其余老嬷嬷总是偷懒耍滑,反而很帮助她们这些小辈,于是赶紧跟秦嬷嬷赔礼道歉,“秦嬷嬷,对不住,实在是我这妹子貌美,总是会引起那些阉狗们恶心的注目,甚至以前在浣洗局也确实差点被一个狗奴才欺负,因此我看管的严了些。”
秦嬷嬷摆了摆手,“没关系的,姑娘们,来到纺织局就放宽心,以后没人敢随意欺负你们。老婆子我没啥权利,但待得久,认识的人多,也是有些门道的。”
沈栖寒和青禾都发笑了。
“姑娘,别怪嬷嬷我啰嗦,你这长相别说在这掖庭,就是放到整个宫中,整个天阙,也没人比得上,我那位故人年轻的时候倒可以和你平分秋色,所以啊,平常一定要遮掩几分。这宫里啊,会吃人。”秦嬷嬷握住沈栖寒的手认真说道。
沈栖寒腼腆的点了点头,青禾笑着问道:“秦嬷嬷,您的那位故人是宫里的吗?”
秦嬷嬷却忽然面容惆怅,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那位故人可是顶顶好的人,可惜早早去世了,她的名讳在宫中不能提,你们也别问了,早点回房歇着吧。”
沈栖寒却忽然想到一个人,娘亲的妹妹萧风芷,娘亲和爹爹经常告诉她姨母小时候的故事,还说她们长得很相像,虽然他们总说姨母是因病去世,但那眼里的怀念与惆怅却总带着几分恨意。
沈栖寒想着想着就不自觉地问出了口,“嬷嬷,您的那位故人可是姓萧?”
秦嬷嬷猛地抬头,身形微微颤抖,眼睛里充满着不可置信,激动里夹杂着一丝崩溃。
她小心翼翼地轻声细语问道,仿佛声音大了点,沈栖寒就会被吹走一样,“姑娘,你怎么知道?你是谁呀?”
沈栖寒却红了眼眶低下了头,“我是沈承德的小女儿,沈栖寒,您说的故人如果是姓萧,那应该是我的姨母,我是她的外甥女,我娘也说过,我和她的妹妹长得很像。”
却没曾想,秦嬷嬷更激动了,她浑身颤抖的厉害,仿佛站不住似的,又哭又笑,很快红了眼眶,她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颤抖着嗓音说道,“萧山岚,原来你是萧山岚的孩子,孩子你受苦了,你受苦了啊。”
秦嬷嬷一把抱住了沈栖寒,不停地说着没事,也不知道安慰的是她自己还是沈栖寒。
......
此时此刻,距离三月的殿试放榜已过去四个月,当年那个对着囚车久跪不起的还未及冠的少年因着天资卓荦、才学冠时,被圣上钦点探花及第,同时被授予翰林院编修一职。
谢辞刚下早朝,但他没有回翰林院。他穿着簇新的七品朝服沿着宫道往西走,穿过两道宫门,在一道灰旧的宫墙外停了下来。
墙的那头,是掖庭,也有沈栖寒。
六岁的沈栖寒救下了与野狗抢食的九岁小乞丐谢辞,从那天看到她展开笑颜朝他伸出手时,谢辞就决定要一辈子保护这个救他于水火,将他从深渊捞出的小女孩......
他原想着一步一步往前走,等考上了功名就申请去北境任职,一辈子能远远地看着她默默地守着她就万幸了,可谢辞没曾想过沈氏一族的覆灭来的这样快,快到他还未能准备好就看到了囚车里满脸满身都是血痂的沈栖寒。
那应该是她父亲或者是她兄长的,经过长途跋涉已经变成黑褐色,像一大片的锈迹,与沈栖寒梦里溅在脸上的那股热血,完全不一样。
但总归她还活着,不管怎样,活着就有希望。
但这痛也彻底记在了谢辞心里,自己的,她的,一笔一笔总要笑着找人讨回来。